曾炳林站在原地,目光紧随着队员们消失的方向,他却久久未动。过了片刻,他独自压了压头上的黑色礼帽,将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之下,而后悄无声息地朝着一家旅馆的方向走去。
天已大亮,潘文觉刚踏入省政府办公楼,门房里一个老头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张纸条,冲他挥挥手道:“潘主席,早上有个电话找您嘞。”潘文觉脚步一顿,随口问道:“哦?谁打来的?”老头挠挠头,回他:“那人没说,只讲是老家的连襟,让您抽空回个电话。”
潘文觉满心疑惑地接过电话号码,一边暗自思忖,一边大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将公文包轻轻放在桌上,顺手拿起电话拨过去:“喂?你好,我听说今天一早有人找我,我是潘文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才缓缓传来声音:“潘主席,好久不见,一向可好啊?”潘文觉乍一听这声音,心中陡然一惊,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瞥屋外,抬手捂住电话听筒,压低声量问道:“您是……曾老板吗?”对方呵呵一笑,说道:“主席好耳力,这么久没联系,还能一下就听出我的声音。”
潘文觉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无奈与懊恼,他苦笑着开口:“你……你打这儿不太合适吧,不是都约好了等我电话吗?”
曾炳林神色冷峻,语气如冰碴般生硬:“小弟的生意捅了点娄子,想请主席帮忙指点一二,下午三点,豫州翠茶堂,您看行不?”
潘文觉心底的厌烦如潮水般翻涌,眉头瞬间拧成一团,可面上却仍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故作热络道:“没问题,下午三点,肯定准时到,到时细聊。”
午后三点,潘文觉手提公文包,满脸忧色地踏入开封城最大的茶楼——豫州翠茶堂。
刚一进门,热闹喧嚣便扑面而来。茶客们围坐一团,谈天说地,笑声朗朗;伙计们手脚麻利,端着茶点在桌椅间灵活穿梭。台上,戏曲正酣,唱腔悠扬婉转,余音绕梁;台下,打牌的“噼里啪啦”,谈生意的窃窃私语,各种声响相互交织,好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潘文觉心中暗笑,这般嘈杂,倒的确是个接头碰面、掩人耳目的绝佳场所。
按照与曾炳林的约定,潘文觉拾级而上,来到二楼西头。刚一露头,便瞧见曾炳林已然坐在角落里,那位置背光,隐在一片昏暗中,不仔细看还真难发现。潘文觉加快脚步,迅速走过去落座,刚一坐下,他的眼神便像警觉的猎犬一般,快速地将四周扫视了一圈,确认暂无异常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曾炳林脸上泛起一丝看似亲切的微笑:“潘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潘文觉眉头都未抬一下,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便默不作声地伸手从提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啪”的一声搁在桌上,随即用力推了过去,动作间满是不耐,全程未吐一字。
曾炳林忙不迭地接过盒子,目光刚一触及盒内,一道贪婪的光如闪电般划过他的眼眸。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两根黄澄澄的金条夺目耀眼。可眨眼间,他又敛起神色,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抬眼看向潘文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与施压:“一水的德国造装备、SCR284电台,还有救命的奎宁、阿司匹林,这些在黑市上可都是紧俏的尖货,如今就拿两根黄鱼打发,潘兄,你这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潘文觉重重地叹了口气,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老兄,你就知足吧,现在可不比从前了,自从吉川来了之后,对市场整饬得厉害,监管极其严苛,你那些东西,就算好不容易弄进来,我也根本不敢接手,这要是被抓住,我这脑袋立马就得搬家……”说着,他又警惕地朝四周快速扫了一圈,确定没人留意这边,才冲曾炳林连连摆手,语气坚决的说道:“这次真就是最后一回了,往后哪怕是再好、再稀罕的货,我也万万不敢帮你了,保命要紧呐。”
曾炳林眼中满是将信将疑,过了片刻,那眼神才缓缓从无奈过渡到坦然。他默不作声地收起金条,轻声道:“好吧,不管咋样,这次多谢你了。”
潘文觉急不可耐地匆匆点头,伸手就去抓帽子,作势要起身离开。曾炳林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急着走啊,我还有点事儿,想跟你请教请教呢。”潘文觉面露不情愿,可也无奈,只得摘下帽子,又缓缓坐了下来。
曾炳林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身子凑近潘文觉,压低声音问道:“徐竞秋昨天有没有去找李长宽?”
潘文觉不耐烦地撇撇嘴,提高声调:“这我哪能知道啊!我又不是干你们特务行当的,我还得天天上班糊口,哪有闲工夫成天跟踪别人。”
曾炳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神透着冷意:“潘主席,我可得善意提醒你一句,在制裁名单上……你的名次可是相当靠前。”
潘文觉听了这句话,心里猛地一哆嗦,带着哭腔诉苦道:“曾站长,您就别为难我了,但凡您需要了解的,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我真不知道的,总不能胡编乱造吧?”
曾炳林目光如刀般盯着潘文觉,语气加重继续敲打道:“潘主席,你可得想清楚了,积极配合我的工作,那可是你转危为安、求得一线生机的最后机会,更是总部能解除对你制裁的唯一理由,你可别不当回事儿。”
潘文觉额头上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忙不迭地抬手擦了擦,一边擦一边连连点头,嘴里赶忙应道:“这个我明白,我肯定配合,可……你不能为难我啊,我真出了闪失,对你肯定也不利吧。”
曾炳林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换上一副看似亲和的模样,拿起茶壶给潘文觉续了杯茶,而后压低声音换了个话题问道:“张先书如今在那边担着什么职务?”
潘文觉不禁诧异地抬眸看了看曾炳林,缓声道:“他呀,现在是经济合作社的联络官。”曾炳林眉头微皱,一边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一边小声嘟囔着:“联络官……”
潘文觉似是察觉到了曾炳林情绪上的细微变化,赶忙接着解释道:“这联络官的职责可不简单,主要就是负责和国民党那边过来的人员进行联络,组建关系网,然后把各方搜集来的情报和人脉关系汇总起来做分析,发展下线,寻找并吸纳有价值的国民党人才,让他们加盟和平政府。”
言罢,潘文觉的目光紧紧落在曾炳林的脸上,试图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些端倪。曾炳林则手捧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神却像是飘到了别处,一副出神思索的模样。
潘文觉见状,把脸又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地说道:“张先书跟我私下交情还算可以,要是站长您有这个需要的话,我倒是可以约他出来,让他跟您当面聊聊。”
曾炳林一听这话,瞬间变了脸色,收起了方才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脸色一板,语气生硬地回道:“不需要,他还没资格来见我。”说罢,曾炳林不耐烦地挥了下手,那意思分明是在告诉潘文觉,没别的事了可以走人了。
潘文觉先是一愣,没料到曾炳林会是这样的反应,短暂的惊愕后,他赶忙站起身转身朝着楼下快步走去,那背影竟透着几分狼狈与仓促。
潘文觉前脚刚下楼梯,一个跑堂的便在茶馆门口快速一闪而过,还不忘回头偷偷瞄了一眼潘文觉,紧接着就端着茶盘,脚步匆匆地跑上二楼。
来到曾炳林身边,那跑堂的立马换上一副殷勤讨好的模样,脸上堆满笑容,轻声问道:“爷,给您续点水吗?”曾炳林头也没抬,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后,他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子上,起身径直离开了。
跑堂的站在原地,一边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桌子,一边目光紧紧追随着曾炳林远去的身影,嘴上还不忘高声喊道:“爷慢走,有空常来!”
待看到潘文觉和曾炳林都先后离开了茶楼,那跑堂的嘴角忽然一咧,眼神里透着几分得意,他赶忙放下手中的茶盘,转身一路直奔“和机关”而去。
4.
吉川正端坐在椅子上,他面色阴沉,宛如一尊冰冷且毫无生气的雕像,周身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气场。
从翠茶堂赶来的特务,身子站得笔直,脸上满是毕恭毕敬的神色,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吉川眉头微微皱起,那两道眉峰之间似藏着千般疑虑,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问道:“你确定,在翠茶堂出现的那个人就是曾炳林?”
特务听吉川问话,瞬间将身子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立在两侧,整个人紧绷着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与放松,语气坚定地回道:“报告将军,百分百能确定就是曾炳林,虽说他面部做了伪装,乍一看很难辨认出来,可我们在培训的时候,专门针对他独特的耳朵特征着重做了强调,那模样早就刻到我们脑子里了。他临走之前,我故意去给他续茶水,还特意仔仔细细地核实了一下那只耳朵,绝对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