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正渠凝视着徐竞秋,眼眶微微泛红,他慢慢伸出手,紧紧攥住徐竞秋的手说道:“我心里也挺舍不得的,可这是难得的机遇,你千万得牢牢抓住,在校长身边干事,往后的路指定更宽,警卫营哪能拖你后腿,不管你人在哪儿,咱们永远是兄弟。”
岳正渠利落地帮徐竞秋整理好行囊,双手一提,大步迈向警卫营早已候着送行的吉普车。徐竞秋跟在后面,快走几步来到车后,打开后备箱,瞧见里头已然搁着几个行李,心下微微诧异。他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行李放进去,继而缓缓移步到车身,抬眼一瞧,只见武岛原稳稳地坐在车里,正一脸笑意地盯着他。
“武岛君,您这是……”徐竞秋眼中满是疑惑,话里透着几分意外。
“怎么,你走我就不能走啊?”武岛原一边说着,一边颇为夸张地挥舞着手中的调令,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巧了不是,我也被调回去了,就在宪兵司令部,离你那地儿可不远,往后你要是想喝酒了,随时能来找我呀!”说罢,他仰头放肆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这营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徐竞秋仅仅愣神了一瞬,便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欣喜的模样,热情地回应道:“那可太好了,等我到那边安顿妥当,我来做东,咱哥俩儿定要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
岳正渠稳稳地坐在驾驶座上,亲自驾车送徐竞秋和武岛原往城里驶去。一路上,车内的氛围略显沉闷,谁也没再多说什么话。
不多时,车子便来到了宪兵司令部,岳正渠停好车后,武岛原笑嘻嘻地跟二人打了声招呼,便拎着行李下了车。待车子再次启动,就朝着豫东剿共军司令部所在之处——河南贡院的方向开去。
终于,车子缓缓在贡院门前停稳。徐竞秋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车门走下车来。他站在原地缓缓抬起头,目光聚焦在眼前这座颇具历史底蕴却又承载着别样意味的河南贡院之上。
这座近三百年历史的清朝贡院在岁月的沉淀中散发着雄浑的气势,高大的院墙犹如沉默的卫士,庄重而威严;朱红色的大门厚重而古朴,仿佛承载着历史的沧桑与荣耀。但看到门口挂着的“豫东剿共军司令部”的牌子时,一种无奈与悲哀的情绪在徐竞秋的心底蔓延。
徐竞秋利落地整理了下军装,随即迈着大步,昂首挺胸地走进司令部。他心中清楚,此刻距离心中那个终极目标又近了几分,然而,他的理智也在时刻警醒自己,前路绝非坦途,稍有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
6.
自从担任豫东剿共军总司令副官后,徐竞秋的生活就像被重铸了一番,处处都是新机遇。曾经在警卫营时,他感觉自己就像困在笼子里的鸟,一举一动都被限制。如今,只要陪在张兰风身边,山陕甘会馆的每一处地方,他都能自由出入。
每一次这样的机会,在徐竞秋眼中都是一座情报富矿。他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丝有用的信息。机密消息源源不断地汇聚到他这里,流淌到关贤之的手上,这让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价值,满心振奋,仿佛胜利的曙光已穿透云层,成功近在咫尺。
然而,随着时日推移,真正的经过了一番静态剖析与动态侦察后,他才惊觉,刺杀吉川这件事,棘手程度远超想象。诸多阻碍横亘在前,错综复杂的局势宛如一团乱麻。
天气渐渐的热起来了,包公湖上的荷花开的正艳,莲花身着素雅的旗袍,静静地站在湖边,面前支着画架,她专注地凝视着湖中的荷花,手中的画笔不时在画布上轻轻划过,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关贤之坐在莲花身后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身着长袍,手中拿着烟斗。他悠然地抽着烟,眼神温柔地落在莲花身上,欣赏着莲花认真作画的模样,时而又将目光投向湖中的荷花,仿佛在回忆着往昔的岁月。
过了一阵子,徐竞秋身着便装远远的走了过来。他一脸严肃,远远的看见了莲花,并没有上前寒暄或者玩笑几句,只是跟莲花微微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的走到关贤之身边坐下。
“怎么了?一脸愁容。”关贤之侧着头看着徐竞秋。
徐竞秋眉头紧锁,一脸凝重地坐在关贤之对面,重重地叹了口气后,开口道:“这段时间我一刻都没松懈,全力对吉川展开了侦查……可越查,心里越没底。”
关贤之神色关切,倾身向前轻声问道:“别着急,慢慢说,遇到什么难题了?”
徐竞秋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接着说道:“我发现‘和机关’和宪兵司令部共同在用七辆黑色日产model70汽车,里面只有一辆是防弹车,一开始,我笃定这辆防弹车指定是吉川的专车,心想着从这儿找突破口,可谁能想到,这些车的车牌是随机调换的,车辆也是和机关随机调用,那辆防弹车主任以上的都可以用。”
关贤之眼神专注,跟着分析道:“明白了,从车辆锁定就不可行了。”
“是啊!”徐竞秋应和道:“吉川每次出门,都会随机调用三辆车,下楼后随意挑一辆坐进去,另外两辆在后面跟着,只要途中一停车,他立马随机换乘别的车,这招‘障眼法’让我们想从车入手抓他的行踪,几乎就是天方夜谭!”
徐竞秋又继续说:“还有,我借着在‘和机关’食堂吃饭的机会,四处打听,这一打听才知道,吉川吃住都在山陕甘会馆里头,要是没公事,几乎不外出,就算因公事外出,身边的警卫那也是里三层外三层,戒备森严。”
关贤之皱起眉头,插话道:“他外出的警卫布置你摸清楚了吗?”
徐竞秋伸出手指,一项项数着说:“最贴身的是高田利贞的宪兵队特务科,清一色日本人;第二层是‘和机关’特别调查处权敬斋带的那帮人,全都是铁杆汉奸;最外围才是岳正渠的警卫营。”
关贤之安然坐在大石头上,气定神闲地抽着烟斗,目光落在一旁莲花作画的纸上,似是沉浸在那墨韵之中。待徐竞秋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儿说完,他不紧不慢地将烟斗从嘴边移开,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家常:“这事儿并不稀奇,都在我们预想的范围之内,单从车辆、警卫安排入手,本就不是咱们侦查工作最为关键的突破口。”
徐竞秋不禁一愣,满心的急切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直勾勾地盯着关贤之,眼中满是疑惑。关贤之察觉到他的目光,手上动作不停,轻轻磕掉烟斗里的烟灰,这才抬眼看向徐竞秋,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眼下,重中之重是要辨别出吉川的真身特征,唯有精准掌握这一点,咱们后续的行动才有章可循,不然,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徐竞秋深深叹了口气,双手捂住脑袋,仿佛要把满心的无奈都藏起来,声音沉闷地开口:“迄今为止,我有两次跟吉川共同开会的机会,我一点儿都没敢含糊,想从身高、体重、体态,还有言谈举止这些方面看出点儿门道,可根本瞅不出有啥不一样的,搞不好这两次见的就是同一个人……”
关贤之一直静静听着,他拍了拍徐竞秋的肩膀,温声安慰:“别灰心,侦查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儿,你能留意这些细节,就已经有收获了。”
徐竞秋放下手,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顿了一下接着道:“我就寻思着不行从细微的神态变化里抠线索,可不是一般的难啊!”他边说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挫败感更浓:“那些细微表情转瞬即逝,我又不敢表现得太刻意,生怕打草惊蛇,结果到现在,几乎毫无进展。”
关贤之听完,陷入短暂的寂静。片刻后,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徐竞秋身旁,语重心长地开口说道:“你得明白,人的神态变化实在是太微妙了,哪怕是同一个人,处在不同的时间节点,怀着不一样的心情,展现出的模样也会大相径庭,光靠着去捕捉这些稍纵即逝、难以捉摸的神态差异来判断,实在是不稳妥,这条路,必然是走不通的。”
就在这气氛略显沉重压抑之时,一旁正专心画画的莲花突然转过身来,小脸蛋上满是期待,她举着自己刚画好的画,脆生生地问道:“爸爸,看,我画的怎么样呀?”
关贤之看着莲花那副可爱又认真的模样,脸上立刻绽出笑容,用力地点点头,夸赞道:“有进步,比去年画的更生动了些!”
莲花听了关贤之的夸奖,笑得更加灿烂了,小眼睛亮晶晶的,转而又看向徐竞秋,带着点儿小调皮的劲儿问道:“喂,那个人,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