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竞秋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游离,只是匆匆瞄了一眼莲花的画,有气无力地随口应道:“挺好的。”说完,又低下头,像是被一团愁绪再次笼罩,陷入了之前那苦恼的思绪当中。
莲花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她轻嘟着嘴,迈着小步走到徐竞秋跟前,双手抱胸,带着些许不满说道:“哼,这么敷衍,照你这样,就算真的吉川站到你跟前,你也肯定看不出来。”
徐竞秋沉浸在自己的苦恼里,压根没抬头,依旧郁闷地捂着脑袋,眉头紧锁,苦苦思索应对之策。
莲花眼珠子滴溜一转,瞧瞧徐竞秋,又瞅瞅关贤之,小脑袋瓜里像是有了主意,突然凑近关贤之,小手半捂着嘴,神秘兮兮地轻声说道:“爸爸,或许,咱们可以试试旁引描绘之术。”
“旁引描绘之术?”关贤之愣住了,脑海中迅速思索着这陌生的词汇。徐竞秋也抬起头,原本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开,眼中带着疑惑,直直地看着莲花,等待着她的解释。
莲花微微一笑,双手背在身后,迈着轻盈的步伐在湖边缓缓踱步,手中的画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挥舞,嘴里念念有词地解释道:“你们瞧,画画这事儿可大有门道,当我们没办法直接把心里头想展现的东西画出来的时候,可以巧妙地从侧面去暗示,或者用一些别的东西来印证想要表达的东西。”
徐竞秋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话道:“什么意思?”
莲花眨眨大眼睛,看了看依旧困惑的两人,狡黠一笑,蹦蹦跳跳地来到一块大石头旁。她俯下身子,拿画笔在石头上“唰唰”粗粗地画了几笔,随后直起身,指着石头继续说道:“比如说,我想画一个小提琴家演奏得超级棒,要是光画一个站在那儿拉琴的人,别人哪能看出他技艺精湛呢?这时候啊,我就得把观众画得全神贯注,脸上一个个都露出陶醉的模样,通过观众的这些反应,就能从侧面证明这个小提琴家很牛啦!”说着,莲花又在旁边的石头上快速地、很粗线条地画了几个形态各异、满脸沉醉的小人。
画完后,莲花像个俏皮的小精灵,拿着画笔在徐竞秋和关贤之的脸前轻快地划过,活脱脱像个指挥家在指挥乐队,灵动地指挥着二人的眼睛:“同理可证,咱们现在遇到难题,绞尽脑汁从问题本身找不着答案的时候,不妨学学画画的思路,从吉川的外围行动、侧面信息,还有外人对他的反应这些方面入手,说不定就能找到解开谜团的关键佐证。”
关贤之也面带微笑,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你看,我没说错吧,莲花跟咱不一样,小家伙的奇思妙想,没准儿真能给咱们打开一扇新大门,莲花,你这旁引描绘之术,看来得好好琢磨琢磨,说不定能成为咱们破局的利器。”
莲花一脸得意,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走到画架前,纤细的手指握着画笔,专注地给画中荷花最后的细节润色。徐竞秋跟了过来,此刻才真正定睛细看这幅画。只见画里的荷花袅袅婷婷、轻盈脱俗,花瓣似有微光,仿若凑近便能嗅到那丝丝缕缕淡雅的香气。
“真美啊。”徐竞秋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赞叹,眼中满是欣赏。莲花嘴角轻扬,露出一抹浅笑,歪着头问:“喜欢吗?”“喜欢。”徐竞秋忙不迭地点头,莲花脸色一红,徐竞秋也心有所感的低下了头。
莲花轻轻取下画纸,转身双手递给徐竞秋:“送你吧。”徐竞秋双手郑重接过,捧在眼前,久久地端详,似是要将这画中的每一笔都刻入心间。随后,他抬起头,目光与莲花交汇,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的默契与理解,已然超脱了言语所能承载的范畴。
关贤之见此情景,悄然知趣的转过身,回到那块大石头旁,撅着屁股摆弄起自己的烟斗,烟雾缭绕间,他的目光透着几分欣慰。莲花和徐竞秋静静伫立在湖边,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只余两颗心悄然跳动,相互温暖,为这纷扰的局势添了一抹温情。
7.
山陕甘会馆门口,徐竞秋表面从容,眼神却透着几分思索,默默跟在张兰风身后。周围人来人往,或神色匆匆,或交头接耳,可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莲花脆生生说出的“旁引描绘之术”,像黄鹂鸟一声清脆的鸣叫在他心间回响,那叫声穿透混沌,给予他无尽动力去撕开吉川精心伪装的画皮,挖掘深藏的真相。
山陕甘会馆有着严格规定,除了张兰凤外,其余随行人员进入会馆前,都必须卸下武器寄存起来。徐竞秋乖乖地随着队伍将自己的装备交到警卫室,签好字后赶忙加快脚步,追上已经走在前头的张兰风,两人一同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会议室里,半掩的窗帘缝隙间,阳光丝丝缕缕地透进来,在地面与桌椅上洒下一片片斑驳光影。徐竞秋静静地坐在最靠边的那一角,神色看似淡然,实则内心紧绷。此次与吉川开会,他一改往日紧盯吉川的做派,目光看似不经意地从吉川身躯上掠过,实则暗暗搜寻着周围其他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试图从中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
在这看似平常的会议室中,徐竞秋的目光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此前从未留意过的人:一个瘦小的微微驼背的日本中年男人,正静静地坐在吉川身后,宛如一尊雕塑,几乎纹丝不动,那低调的姿态,竟好似与周遭的空气巧妙融合在了一起,成了这会议室里最容易被忽视、最不起眼的存在。徐竞秋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上两次开会的时候,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出现过,心底不由泛起一丝疑惑。
徐竞秋身为经验老到的军统特工,平日里最擅长隐匿自己的观察,可这次,哪怕他已经尽力做到极致,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那个中年男人脸上停留了短短几秒钟。
就这转瞬即逝的几秒钟,却好似触发了某种敏锐的警报一般,那中年男人瞬间像接收到威胁电波,猛地扭过头,用无比犀利的眼神直直地看向了徐竞秋。
徐竞秋心头猛地一惊,赶忙慌乱地低下头,佯装全神贯注地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手都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好在这一番掩饰动作让他侥幸躲过一劫,没被对方发觉。
冗长的会议总算结束了,张兰风与吉川似乎仍有诸多事宜要商讨,两人一边低声交谈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朝外走去。徐竞秋则留了个心眼儿,故意放慢动作,慢悠悠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借此拖延时间,好让自己能跟在那个神秘的中年男人身后。
徐竞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中年男人,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之处。只见这男人并非如寻常随从那般紧紧跟在吉川身后,而是巧妙地与吉川保持着一段特定的距离。并且他极为机警,会依据周围人数量的增减以及众人的动作变化,灵活地挪动着自己的位置,就像一只时刻警惕的猎豹,在人群中悄然调整着最佳的观察角度。可不管怎么变,他和吉川之间始终稳稳地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那目光也始终牢牢地黏在吉川身上,仿佛吉川就是他最重要的猎物,一刻都不允许其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
那中年男人迈着看似缓慢的步伐,实则每一步都透着股异常的轻盈劲儿,双脚落地竟好似没挨着地面一般,一路走来,几乎没发出丁点儿声响。哪怕有人从他身旁快速跑过,带起一阵不小的风,也只见他的衣角轻轻飘动几下,他的身体却如扎根大地的磐石,稳若泰山。
徐竞秋自幼在少林寺习武多年,见识过诸多武林高手,他心里明白得很,就凭对方这副稳如泰山的架势,此人的下盘功夫必定极为扎实,是个不可小觑的练家子。
徐竞秋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神秘的中年人,心底对他已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毕竟身为习武之人,骨子里那好斗的气性就如同被点燃的火苗,蹭蹭往上冒,让他难以按捺。一闪念,徐竞秋暗暗做了个决定,要找机会试一试这个中年人,瞧瞧对方到底有多深的功夫。
眼瞅着张兰风与吉川的交谈已近尾声,两人站定在那儿,又不紧不慢地聊了几句,正微微欠身准备握手告别。就在这当口,徐竞秋屏气凝神,暗暗一运丹田之气,手指轻轻一弹,那枚攥在手中的石子便如离弦之箭,“嗖”的一下飞了出去。只见石子精准地打在了屋顶一只正懒洋洋趴着的野猫屁股上,那野猫冷不丁受了这惊吓,浑身的毛瞬间炸起,猛地从房顶高高跃起,直直朝着吉川身边的那棵小树扑了过去,带起一阵慌乱的风声。
就在众人还尚未回过神来的一瞬间,那中年男人的身形陡然一闪,快得如同闪电一般,眨眼间就出现在了吉川的身旁。只见他手臂轻轻一挥,看似随意地那么一拂,那只气势汹汹扑来的野猫竟像是猛地撞上了一股无形且强劲的恶风,身子瞬间改变了方向,“嗖”的一下被远远地抛飞了出去。野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重重地落在地上,接连打了好几个滚,这才惊慌失措地爬起身,夹着尾巴仓皇逃走了。
这中年男人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快到让人几乎难以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一直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徐竞秋瞧得真切,张兰风、吉川以及周围的其他人,甚至都还没意识到有这么个小插曲出现,一切就已经悄然结束了,周围又恢复了原本的状态,好似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只是一场虚幻的错觉罢了。
徐竞秋深深地看了那中年人最后一眼,随后便默默转身,跟上张兰风的脚步,一同走出了山陕甘会馆。
徐竞秋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中年日本人很可能是吉川的私人贴身护卫,正因为此人如此紧密地守护着吉川,他的存在说不定反倒会成为撕开吉川伪装、揭下那张画皮的关键线头。
8.
山陕甘会馆内的戏楼灯火辉煌,一出豫剧《苏武牧羊》正在上演,在昏黄而温暖的灯光下,吉川稳坐餐桌的主席,左手边是高田大佐,右手边是满铁调查局的特使佐木清一,下垂手还有几个日本军官坐陪。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古朴的圆桌旁,桌上几瓶清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美惠子身着精致的和服,步履轻盈地穿梭于宾客之间,她的笑容温婉如春,举止间透露出训练有素的优雅,然而,那双明亮的眼眸却时刻留意着每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