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透,慈安宫的窗棂上还凝着薄霜。太皇太后半倚在铺着貂裘的引枕上,银白的鬓发松松挽着,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经年的平和。
雅妃捧来鎏金铜盆,热水腾起的雾气模糊了她鬓边的珠花,她用金簪轻轻拨开浮在水面的玫瑰花瓣,试了试水温才躬身递到榻前。
"哀家老了,这春寒总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受得住。"太皇太后接过绞得半干的锦帕,指尖触到腕间微凉的玉镯,那是当年她作为南疆公主嫁入安阳城时,先帝御赐的羊脂玉手镯。如今雅妃腕上这只,是十年前她从北狄送来的陪嫁,玉质竟有七八分相似。
雅妃垂首替她拭面,手指划过太皇太后松弛的肌肤,动作轻得像拂过湖面的风。"太皇太后说笑了,您凤体康健,昨儿还能领着我们在御花园里走好几个时辰呢。"她声音温软,与豪爽的北狄人截然相反,带着特有的清越,像檐角滴落的融雪。
太皇太后望着铜镜里映出的两张脸,一个是阅尽沧桑的自己,一个是待在宫闱十年的雅妃。两人都是背井离乡的和亲公主,眼角眉梢藏着相似的坚韧。
她忽然握住雅妃的手,那双手还带着伺候洗漱的湿意,却比自己这双枯槁的手要暖得多。"往后这慈安宫,有你在,哀家便不觉得冷清了。"
雅妃心中一暖,盈盈福身,“太皇太后如此信任,雅妃定当尽心侍奉,绝不让您感到半分冷清。”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雅妃脸上,似有几分感慨。“当年哀家初入这宫闱,也是这般年纪,一晃便是几十年。你也来了十年,可曾有过思乡之情?”
雅妃眸光闪动,轻声道:“初来之时,自然是想家的。但如今,这宫便是臣妾的家,太皇太后您便是臣妾的亲人。”
太皇太后欣慰一笑,“有你这番心意便好。只是这宫中复杂,你也需多留个心眼。”
雅妃垂眸应道:“有太皇太后在,臣妾必定安然无恙。”
正说着,宫女来报,皇上派了人送来了新贡的茶叶。太皇太后笑道:“皇上有心了,你去看看是何种茶叶。”
雅妃领命而去,回来时眼中带着喜色,“太皇太后,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扑鼻。”
太皇太后兴致盎然,“既如此,你便泡来尝尝。”雅妃熟练地煮水、泡茶,袅袅茶香在慈安宫弥漫开来。
太皇太后看着娴静的雅妃,不由得心生悲叹。那草原的女子,生性豪爽,敢作敢为,敢爱敢恨。可是入了宁国的皇宫,那真性情全部都被磨灭,最终变成了温顺娴静之人。
她看着雅妃,不由得想起了自己。
四十四年前,十六岁的她本是无忧无虑的西疆公主,哥哥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便把她送到了宁国和亲。
初来乍到,她忧心忡忡,担心自己不能讨得宁国皇帝的喜欢,有辱使命。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当时宁国的仁德皇帝对她可谓是宠爱至极,甚至在朝堂上力排众议,将她封为宁国的皇后。
仁德皇帝的举动,让她震惊不已的同时,又感动万千。
她本是西疆草原上的公主,乃是雄鹰一般的人,竟然在仁德的皇帝的柔情之下,那雄鹰一般不羁的个性,竟然也化成了一汪春水,沉沦在了仁德皇帝的柔情之中。
她先后为仁德皇帝生下两个儿子,可惜的是颇有帝王之才的大儿子英年早逝,让她心生悲痛。
她记得仁德皇帝过世前,紧紧拉着她的手,轻声的呼唤着她的名字,“赛儿,朕的江山便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替朕守护好这江山,好吗?”
她听了仁德皇帝的话,泪如雨下,点头答应了仁德皇帝的重托。
仁德皇帝过世后,二儿子登上了皇位。可是二儿子登上了皇位后,一改往日的恭敬孝顺,变成了一个事事与她抗衡之人。
二儿子一共生下了四个儿子,分别是萧承健、萧子健、萧云健、萧行健。
萧承健既是皇长孙又是嫡子,才德兼备,可是却死在了残酷的权力的争斗之中。最后,体弱多病的二孙子萧子健凭借着李皇后强大的娘家成为了宁国的皇帝。
她还记得二儿子过世前的忏悔。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已经油尽灯枯、幡然醒悟的的二儿子躺在龙床之上,紧紧握着她的手,“母后,儿臣有愧于父皇和您的教诲,有愧于宁国的社稷,这宁国的未来,就交到您的手上了,儿臣请求母后务必要守护好这宁国的江山……”
二儿子临终前那字字泣血的话,一直都萦绕在她的耳前,仁德皇帝去世前的话也萦绕在她的耳边。自从仁德皇帝去世,她忘记了自己和亲公主的身份,把自己当成了宁国的人,担当起了宁国太后的职责。
其实在她嫁到宁国第十五年,西疆国发生了政变,她那野心勃勃的哥哥死在了嫂嫂的手里,西江国的政权落入了嫂嫂娘家侄子的手中。国被窃了,她的娘家自然也没了!
她品了一口雅妃新沏的新茶,嘴角翘起,眼角的皱纹里全是赞赏,“雅妃这新沏的茶,当真是唇齿留香,回味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