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李府的庭院里残阳正敛去最后一丝暖意。
御史中丞李默将牙箸猛地搁在描金漆盘上,瓷碗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他刚放下晚膳,檐下的灯笼还未点全,便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月洞门,身后跟着两名内侍,明黄的腰牌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圣上宣李大人即刻进宫。"内侍尖细的嗓音像淬了冰,李默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堵。他霍然起身,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凳脚,带起一阵疾风。
"知道了。"他沉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几分隐忍的怒火。登车时,他几乎是踹开了车门,车辕被震得咯吱作响。车夫吓得一缩脖子,赶忙扬鞭驱马。
车厢里,李默将脸埋在阴影里,指节攥得青筋暴起。那皇帝女婿,真是大智慧全无,满腹算计。不听自己劝谏,定是又听了那班人的谗言,硬是派人去拦截方雍的人!鼠目寸光!他在心里狠狠唾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头顶。
想他李默为官三十载,步步为营,对先帝忠心耿耿。凭借自己的才能和声望,坐上丞相那是大势所趋。可是半路杀出一个才能远远不如自己的方雍,断了自己的丞相之路,只得一个御史中丞的官职。
不仅如此,先帝还把自己的大女儿赐婚给萧子健这个多病又无帝王之才的废材。李默心里,真是苦啊……
车窗外,街灯如豆,映着他铁青的脸色。这一去,怕是又要面折廷争,不知又要惹得那位龙颜大怒了。他闭了闭眼,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他多想睿王是自己的女婿啊!如果睿王是自己的女婿,那就是强强联合。如此一来,这宁国的朝堂,哪里还有蠢货萧子健和蠢货方雍的位置?
朱漆宫墙高高耸立,鎏金檐角下的兽首香炉飘着几缕残烟。
御史中丞李默站在御书房外,隔着雕花窗棂看见那个穿着明黄常服的身影。龙椅太大,体弱多病的命帝陷在里面,锦被堆到胸口,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截玉簪,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咳咳。。。。。。"压抑的咳嗽声透过窗纸传出来,伴随着茶盏落地的脆响。李默攥紧了袖中的密折——那是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北狄已快攻打到狼牙关隘,而他这位皇帝女婿,此刻正歪在龙椅上看着话本子,学着话本子里的伎俩,算计着只有半个脑子的方雍和那个能震慑西疆和南疆的定远侯顾承宇。
"废物!"喉间的怒骂险些冲出来,李默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他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头顶的血气压下去。不能骂,这是大宁国的天子,是他嫡女的夫君,是百官眼中"体弱多病需静养"的君主。
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吹得摇晃,光影在青砖上碎成一片斑驳。李默理了理腰间玉带,推开沉重的木门。
"岳丈来了。"萧子健抬起眼,睫毛颤了颤,露出一双干涸的桃花眼,语气带着病气和药味儿,"快坐,朕新得了新茶。"
李默看着他病恹恹的模样,心头火又窜了上来。他躬身行礼,声音冷得像冰:"不知陛下召微臣进宫,所为何事?"
龙椅上的人却打了个哈欠,随手将话本丢在一旁:"什么事比朕的身子还重要?太医说了,朕得少费神。"
“既然陛下需要静养,那为何不听老臣的劝,派人去拦截方雍的人?"李默问道。
"岳丈。"萧子健打断他,忽然笑了,苍白的脸上绽开一抹奇异的艳色,"你说,要是朕现在死了,谁会坐上这龙椅?"
李默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病帝。那双眼眸深处,哪里还有半分病弱,分明藏着淬了毒的锋芒。
“陛下这是何话,您的病尚可医治……”李默知晓萧子健是故意岔开话题,声音带着不满,“加之上苍保佑,陛下定能万寿无疆!”
“朕知晓岳丈心里有气,怪朕不听话,可是……”萧子健扶着龙椅站起来,“可是你总说慢慢来。如果再这样慢慢来,那朕要等到猴年马月?”
李默再次忍住心中的怒火,“陛下,北狄王胆敢撕毁盟约进攻宁国,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连攻破两道关隘,可见是做足了准备,大有灭了宁国之势。如若定远侯不去增援,张卓极有可能战败。届时,北狄长驱直入,打进皇城,您的皇位还能坐得稳吗?”
萧子健却不慌不忙,他缓缓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岳丈,你只看到了北狄的威胁,却没看到这背后的机会。张卓乃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岂能战败。那顾承宇手握重兵,力量日趋强大,他又是齐王的表兄。如果除掉了他,齐王便无所依靠。即使除不掉顾承宇,还可以除掉方雍。这于我们,都百无一害!”
李默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陛下,您这太冒险了!世上没有常胜将军,张卓的确是我军的一员大将,可是敌人来势凶猛,他必定折损过大。他一旦折损,我们的势力必定会减弱。当初,我跪在先帝面前请求先帝把张卓的女儿赐婚给犬子李纲,就是为了拉拢张卓。您有了手握重兵的张卓扶持,您还愁皇位不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