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微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门把手,银色的,反着光。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她伸手关掉了。
她走到卧室门口,蹲下来,靠着门板坐下。走廊的地板是木质的,凉凉的,秋天的凉意从地板渗进她的皮肤。百叶窗关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她数那些条纹——一道,两道,三道,四道。数到第十二道的时候,她又从头开始数。
她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在黑暗中画沈令仪手腕上的划痕——三道红线,细细的,像三条蚯蚓。她画了手腕的弧度,画了那些已经淡去的旧疤痕,画了无名指根部那圈已经消失但还在的白痕。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临摹一页很重要的残卷。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停药第十一天。她划了自己。三道。不深。她说想看看血。她说不想治了。她在卧室里。我在门外。”
她把速写本合上,贴在胸口。门板很凉,她的背靠着门板,感到那种凉从脊椎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门里面的动静。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轻的,在卧室里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然后脚步声停了。然后她听到了床板轻微的响动——沈令仪躺下了,或者坐下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苏见微闭上眼睛,把头靠在门板上。她想起沈令仪说“我不想治了”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放弃。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终于坐下来,不想再走了。
她想给陈默打电话。手指已经划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陈默的名字。但她没有按下去。沈令仪说过“不要再见陈默”。如果她背着她联系陈默,沈令仪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她想起陈默说过的话:“不要替她做决定。”但她又想,如果沈令仪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会后悔一辈子。
她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打电话。她选择相信沈令仪——相信她不会做更严重的事,相信她只是需要时间,相信她还会开门。
时间过得很慢。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她的腿麻了,换了姿势。腰酸了,靠着门板调整了一下。走廊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那些条纹慢慢地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像日晷上的影子,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她想起第一次在修复室见到沈令仪的时候。那时候她坐在台灯下,背影是冷的,拒绝被触碰的。苏见微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从来没有人从背后喊过她?
现在她坐在这个背影的门外。隔着一扇门。那扇门很薄,薄到她能听到沈令仪的呼吸声——浅的,轻的,时断时续的,像一个人在梦里奔跑。
凌晨两点,卧室的门开了。
沈令仪站在门口,穿着那件丝质睡袍,珍珠扣歪歪扭扭地扣着。她的眼睛是肿的,脸是湿的,头发乱成一团。她看着苏见微,看着她坐在走廊的地板上,靠着门板,腿伸在前面,手里还攥着速写本。
“你在外面?”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像好几天没有喝水。
“嗯。”
“多久了?”
苏见微低头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十分。“从下午。大概……八个小时。”
沈令仪看着她,嘴唇在抖。“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你在里面。”
沈令仪蹲下来,和她平视。走廊很暗,只有月光。沈令仪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深的,像古井,像封存太久的墨。她的脸上有泪痕,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我划了自己。”她说,声音很轻,“我想看看血。想看红色的东西。想确认自己还活着。”
苏见微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三道划痕在月光下是暗红色的,像三条细细的河。她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划痕——不深,但皮肤破了,能感到微微的凸起。
“你还活着。”苏见微说,“我在这里。我看到了。”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她的手指在苏见微的手心里微微蜷曲,像一个孩子握住另一个孩子的手。
“你看到了。”她重复。
“我看到了。”
“你不怕?”
“怕。”苏见微说,“但更怕你一个人。”
沈令仪把脸埋在苏见微的手心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苏见微感到手心里的湿意——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像雨水。她坐在那里,让沈令仪靠着,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声,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苍术(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她们旁边,看着她们,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绿色的光。
“令仪。”苏见微说。
“嗯。”
“明天我们去见陈默。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