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药的第十一天,苏见微在沈令仪的手腕上看到了新的划痕。
那天下午,苏见微从画室回来得比平时早。闹钟还没响,她就收拾好了东西。心里总有一种不安——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心脏里抽出来,另一头系在沈令仪身上。线没有断,但一直在颤。
她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苍术(猫)没有像往常一样跑来门口蹭她的腿。修复台上没有沈令仪的身影。姜茶在灶台上,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令仪?”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她走到浴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不是流水声,是水滴声,滴答滴答的,像某种倒计时。她推开门。
沈令仪站在洗手台前,背对着门,穿着那件丝质睡袍,珍珠扣歪歪扭扭地扣着。她的右手撑着洗手台边缘,左手放在水龙头下面,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手腕上。她的头低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
苏见微看到她的左手腕内侧,有三道平行的红痕。不深,没有流血,但皮肤破了,红红的,像三条细细的线。在水珠的浸润下,那三道红痕显得格外刺目,像三张微微张开的嘴。
苏见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过去,抓住沈令仪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
“这是什么?”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看着苏见微的手,看着那三道红痕被苏见微的手指按住,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让苏见微想起第一次在修复室见到她时的样子——冷的,拒绝的,像一幅画已经挂在那里很多年。
“你划的?”苏见微的声音在发抖。她感到自己的手指在抖,那种抖从手腕一直传到肩膀,从肩膀一直传到心脏。
“嗯。”沈令仪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你不在的时候。”
苏见微看着她。沈令仪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发白,脸色蜡黄。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涸的井。那种空让苏见微想起一周前她画沈令仪侧脸时的感觉——她画不出那种空。现在她看到了,真实地看到了,那种空不是眼睛里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为什么?”苏见微问。她知道答案,但她想听沈令仪说。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水滴还在滴,滴答滴答的,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想看看血。”她说,“想看红色的东西。想确认自己还活着。”
苏见微握着她的手,感到她的脉搏——慢的,弱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那三道划痕在她的手指下面,温热的,微微凸起的,像三条细细的蚯蚓。
“我们去医院。”苏见微说。
“不去。”
“令仪——”
“不去。”沈令仪的声音提高了,“我不要再去那个地方。不要再见陈默。不要再吃药。我不想治了。”
苏见微看着她。沈令仪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光,固执的、绝望的、燃烧自己的光。那种光让苏见微想起她在病房里见过的那些病人——不是已经好了的那些,是还在挣扎的那些。他们眼睛里也有这种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一刻突然亮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苏见微问。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想一个人待着。”
“你骗人。”苏见微说,“你说‘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其实是想说‘请不要离开我’。”
沈令仪看着她,嘴唇在抖。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那种红不是哭的红,是那种“我已经哭不出来了”的红,像干涸的河床上最后一点水渍。
“你走吧。”她说。
“不走。”
“你走。”
“不走。”
沈令仪甩开她的手,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苏见微听到锁扣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像某种判决。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