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徐竞秋坐在司令部的办公室中,心乱如麻。
整整一天过去了,李继厚并未依照约定给自己打电话通报潘文觉的相关情况,这让徐竞秋心里犯起了嘀咕,是李继厚心里有鬼、中途变卦了呢,还是曾炳林那边已经出现了变故?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特务处的两名特工推门走了进来,他们径直走到徐竞秋跟前,立正敬礼后说道:“徐副官,我们奉吉川将军的命令,前来接您去执行一项紧急任务。”
徐竞秋心里猛地一紧,他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两名特务,问道:“吉川将军?那有没有说是什么任务?”“报告长官,没说。”徐竞秋赶忙低下头,快速思索了一番,接着伸手抓起电话,准备拨出去,说道:“我得跟司令通报一声,向他请示一下。”两名特务没有吭声,也没有阻拦,就静静地站在徐竞秋面前看着他。
徐竞秋本想借故拖延片刻,给李继厚打个电话探听下虚实,但眼前的特工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们如同两道无形的墙,将他与外界隔绝了。
徐竞秋拿起电话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他似乎刚想起什么,挂上电话说:“司令下仓库检查去了,估计也不在办公室,算了,回来再跟司令解释吧,走。”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但眼神中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汽车疾驰而去,徐竞秋的目光透过车窗,望着窗外匆匆而过的行人,心中却如同翻涌的波涛,预想着各种可能发生的情景。最坏的情况就是李继厚未能成功阻止吉川与曾炳林的会面,而曾炳林已经将他卧底的身份泄露给了吉川。
徐竞秋转过头看了看两个特工的神情,从特工们的表现来看,他似乎还未暴露,如果自己已经暴露了,那么来抓自己的不会就这么两个人,特工也不会这么客气,这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希望。
7.
汽车最终停在了新民公园门口,远远地,徐竞秋看到了权敬斋站在门口的树荫下。徐竞秋快步上前,脸上挂起一副职业的微笑:“权处长,您也在啊?”
权敬斋转过头,目光深邃的看着徐竞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在,经济合作社的外勤,不都是我的活儿嘛。”他的语气轻松,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徐竞秋刚抬脚准备往里走,一个特务迅速上前拦住了他,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徐副官,实在对不住,麻烦您把配枪暂放在门口,我们会安排专人妥善保管。”徐竞秋听了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权敬斋,权敬斋就像没听到这番对话,自顾自地掏出烟,手中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却怎么也擦不着。
徐竞秋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从腰间解下武装带递了过去。这时权敬斋手中的火柴终于擦着了,他点上烟,转过头对徐竞秋说道:“徐副官,走吧,咱们进去。”徐竞秋微微一笑,一边跟着权敬斋往里走,一边试图套取信息:“我刚接到通知,说是吉川将军有紧急任务,具体什么情况?”权敬斋没有直接回应,只是边走边侧过脸,望向波光粼粼的潘家湖,意味深长地说:“我也不太清楚,先做好警戒吧,等待将军指示。”
徐竞秋微微点头,又走了几步,像是刚想起什么,左右扫视一番后问道:“将军的任务,调查科的长宽兄应该也会参与吧?”权敬斋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不清楚,也许另有安排。”徐竞秋干笑一声,没再多问,闷头朝龙亭走去。
徐竞秋一边走,一边暗自思索评估当前局势:龙亭是自己初次见到吉川的地方,这里视野开阔,便于监控,且无路可逃,他们在此等候的大概率是曾炳林,这说明曾炳林昨天并未见到吉川;李继厚作为潘文觉和曾炳林私通案的主审官,今天被吉川排除在外,且未按约定给自己打电话通报情况,这表明他可能露出了马脚,引起了怀疑,已被控制;而自己突然被叫来接待曾炳林,同样证明自己也被怀疑了,不过吉川对自己仍在摆局而非抓捕,这意味着他们没有确凿证据,也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徐竞秋跟着权敬斋来到龙亭御道的台阶下,他抬头望向台阶上方。只见那七十二级台阶尽头的龙亭大殿,虽此刻空寂无人,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压力。他知道吉川必定就在那大殿之中,正等待着某些事情的发生。
徐竞秋刚要拾级而上,权敬斋抢先一步走到他前面,转身说道:“徐副官,按照将军的安排,我们需要分散警戒,您在此留步,我到上边,辛苦了。”说完,权敬斋带着几个特务拾级而上,留下了徐竞秋和另外两个特务在台阶下。
徐竞秋目光紧紧跟随权敬斋一行,见他们在台阶中间大概三十六级的位置停下并分散警戒。权敬斋这举动让徐竞秋不禁琢磨起来,权敬斋到底在防备什么呢?吉川又在谋划着什么?他掏出烟盒,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眼前弥漫开来,思绪也愈发深沉。
徐竞秋看似随意的观察了一下四周,隐藏在各处的特务们如临大敌,逡巡在各个角落警戒着,龙亭的阁楼与远处的拱桥上,日本宪兵队的狙击手们已经就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徐竞秋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着,寻找着可能的突破口和机会,但现在未知的东西太多了,曾炳林,李继厚,吉川,权敬斋,对他来讲没有一个是确定因素,就算经验再丰富的特工此刻也能感受到徐竞秋的那份无能为力。徐竞秋又试着规划了一下逃生路线,在这空旷的龙亭大殿前,四处布满了特务和狙击手,一旦出事,几乎没有逃生之路。
一瞬间,徐竞秋陷入了绝望的情绪。他仰起头,努力让正午的阳光更多的洒在自己的身上,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贪婪的享受着生命的阳光,他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看到美丽的夕阳,他想再好好体验一下这份生命的温暖。突然,他的脸上有了一丝沉甸甸的笑容。
当徐竞秋再次睁开眼睛,他捏了捏兜里的油布包,心中有了最基础的行动准则:随机应变,尽全力全身而退,若不能,绝不能死在和机关的地下室里,他要以命抵命,多杀一个多赚一条,为自己的人生画上壮烈的句号。
8.
时间悄然流逝,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一阵嘈杂声从远处传来。徐竞秋闻声望去,只见几个特工架着曾炳林,一瘸一拐地慢慢走来。曾炳林没戴眼镜,面色苍白,脚步踉跄,胳膊和腿上都缠着绷带,整个人显得虚弱不堪。
徐竞秋心里猛地一紧,脸上迅速摆出惊讶的表情,转头朝权敬斋大声问道:“怎么……我们站长来了?”权敬斋嘴角一扬,笑着冲他喊道:“还不赶紧去迎接一下?”徐竞秋假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语气带着疑惑与试探:“难道,他也……”
徐竞秋缓缓朝着曾炳林走去,脚步沉重,权敬斋在台阶上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当徐竞秋终于站到曾炳林面前,犹豫片刻后,他抬手敬了个礼,声音低沉且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站长,您来了。”
曾炳林眯着眼睛看向徐竞秋,当两人的目光触碰在一起后,曾炳林的身体猛的一僵,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他本已经苍白的脸更加的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的抖动着,他赶紧低下头,眼神里满是游离和混乱。过了片刻,曾炳林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只剩下一片空洞和决绝,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他没有再看徐竞秋,挣扎着继续向前走去。
徐竞秋见状,赶忙上前从一个特工手里接过曾炳林,手上看似是搀扶的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挣扎的强硬。曾炳林机械的被徐竞秋搀扶着往前走,脚步虚浮,每一步似乎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徐竞秋瞥了一眼周围的特务,一边走着一边在曾炳林耳边激动地低语:“站长,您终于想通了,往后咱们携手为皇军效力,定能成就一番事业,让豆豆过上好日子。”曾炳林身体一颤,脚步愈发踉跄,眼神中满是愤怒与对远在重庆儿子的深切担忧。他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徐竞秋似乎没从曾炳林的眼神里读出任何情绪,依旧搀着他向前走,仿佛押解着一个丢失灵魂的囚徒。
徐竞秋搀扶着曾炳林来到台阶前,微微仰头,目光顺着台阶向上扫视,心里暗自思忖。他知道,身旁这个高度近视又丢了眼镜的曾炳林,就像一只陷入黑暗迷雾的困兽,而他即将把曾炳林往更深的恐惧深渊推去。
徐竞秋搀着曾炳林就要往上走,嘴里看似无意的嘟囔着:“之前的事儿都过去了,谁还能记得那么清楚,他可一直盼着您来呢,依我看,你们要是能联手,吉川将军可就如虎添翼了。”徐竞秋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向曾炳林早已脆弱不堪的心。曾炳林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他的双腿开始发软,若不是徐静秋搀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李继厚那充满仇恨的眼神,心中被巨大的恐惧和压力填满,仿佛死神已经在向他招手。
而此时,台阶上的权敬斋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身材与李继厚十分相似,在曾炳林模糊的视线中,那身影就像是从地狱来索命的恶鬼,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之中。
曾炳林猛地甩开徐竞秋搀扶的手,喘着粗气冲他喊道:“徐竞秋,我没有……我也……我实在是没办法啊……他们逼我……你听着,你也看清局势,别再执迷不悟了……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可以既往不咎……我能帮你在日本人面前说好话……”
不等曾炳林说完,徐竞秋脸上瞬间露出惊恐的神情,他指着曾炳林大声叫嚷道:“站长,到底谁在逼你?您放心,吉川将军定会好好对待您的,千万不要害怕!”
徐竞秋突然的大喊大叫如同凌厉的警报在空气中突然炸裂开,周边的特务本来就高度紧张,现在看徐竞秋突然做出这番举动,神经紧绷的特务立刻掏出了枪指向了曾炳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