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敬斋目光锐利地盯着潘文觉,问道:“到底什么事?”潘文觉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天机不可泄露,只有见到将军本人我才能说。”权敬斋在心里暗自冷笑,面上却依旧装作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道:“按照经济合作社的业务规定,你要汇报的申请必须由特务处转呈给将军,得到将军的许可后,你才能去见。”潘文觉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不行,这个情报,我必须当面呈给将军。”
李继厚在一旁默默观察着,见权敬斋似乎有些犹豫,准备带着潘文觉离开,他赶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笑容,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对潘文觉说道:“潘副主席,您得理解权处长,他有他的工作流程,不能不明不白地就带您去见将军,权处长可是将军的心腹爱将,不管什么秘密,都不会瞒着他,您放心,不管多有价值的情报,没人会抢您功劳,您别多心。”
李继厚深知权敬斋心胸狭窄,贪财又贪功,他的这番话瞬间点醒权敬斋,唤醒了权敬斋心底的睚眦。
权敬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目光冰冷地盯着潘文觉说道:“潘文觉,你最好认清形势,吉川将军宽厚仁慈,让你回家候审,不证明你没问题,你别不知天高地厚,你现在还是犯人,没资格跟我谈条件。”权敬斋忽的站起来,走到潘文觉跟前指着他的鼻子:“你现在说,我可以考虑你的要求;你不说,”权敬斋猛地转过身指着李继厚,大声吼道:“李助理现在就把你带回审讯室继续审查,该上刑上刑,是死是活,等李助理报告出来再说。”
权敬斋正准备离开,潘文觉被这一吓唬,顿时没了气势,急忙起身拦住权敬斋:“权处长,这……我真的有重要情报,一旦走漏风声就前功尽弃了啊。”权敬斋一把甩开潘文觉的手,继续大步往外走,潘文觉慌乱转身拉住李继厚:“长宽兄,你帮我说说……”李继厚假意帮忙,快步上前拉住权敬斋,将他摁在椅子上:“权处长,都是为了工作,消消气,听潘副主席把话说完再走不迟。”
权敬斋重新坐在椅子上,李继厚站在旁边,两人直勾勾地盯着潘文觉。潘文觉抿了抿嘴唇,无奈地开口道:“昨天晚上,曾炳林给我打了电话,要归顺和平政府,但他强调,一定要直接见吉川将军。”李继厚追问道:“他说没说为什么要直接见吉川将军?”潘文觉摇了摇头,回答道:“没细说,就说有重要情报,必须直接面见将军,不能告诉任何人。”
李继厚皱着眉头沉思片刻,转身冲权敬斋说道:“权处长,曾炳林所说的很可能是真的,我对军统的业务能力有所了解,说不定他真掌握了咱们经济合作处某位处长或者是和平政府大员的黑料,想借此获取将军的信任,谋个好差事。”
权敬斋听完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自从坐上特务处处长这个位子后,仗着手中权力欺上瞒下,从中捞了不少好处,特别是暴利的烟土生意。他一边借着吉川颁布的政府条例,严厉打击私贩烟土之人,一边却偷偷将缴获的烟土私自卖掉,做着这无本万利的买卖。要知道,烟土可是日伪和平政府极为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吉川主政河南后,就下令将烟土贸易全部收归政府专营,并且严令禁止私贩,违者直接枪毙。虽说权敬斋还不清楚曾炳林要向吉川汇报的情报具体是什么内容,可正所谓心中有鬼的人,看谁都像妖。
权敬斋狠狠地瞪了潘文觉一眼,手指差点戳到对方脸上,怒声骂道:“你呀,蠢材!”说罢,权敬斋站起身,几步走到潘文觉面前,压着声音道:“曾炳林是军统的骨干,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声称有重大情报要汇报,却又吞吞吐吐不肯明说,还非要直接见吉川将军,万一见到将军后做出什么危险举动,别说真出了事,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我告诉你,你我都得全家跟着陪葬!”
潘文觉听了权敬斋的话,内心的天平向权敬斋这边倾斜了一些,一脸焦虑地问道:“那……那怎么办?”
李继厚走过来,满脸关切地问:“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住在哪里?”潘文觉摇了摇头,回道:“没有。”李继厚又追问:“那你们怎么联系?”潘文觉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他说今天下午会再给我打电话,问我吉川将军的反馈。”
李继厚点点头,转过身对权敬斋说:“权处长,你看要不这样,我在这儿陪着潘副主席,等曾炳林打来电话,问出他的住址,或者约好见面地点,我马上通知你,咱们设个局。”
权敬斋想了想自己隔壁的监听小组,反正有什么消息自己也会第一时间知道,就没必要一直在这儿守着了,于是点头答应,起身离开了潘文觉家去做抓捕前的准备了。
5.
李继厚眯着眼睛,看似在打盹,实则思绪翻涌。
他心中满是疑虑,不知道与权敬斋的计划能否顺利实施,不明白徐竞秋为何会帮自己,徐竞又在害怕什么。同时,他也猜不透潘文觉到底是被曾炳林胁迫做些小生意,还本身就是军统安插的卧底。在这扑朔迷离的局势下,他越发觉得前途未卜,各种不确定因素像潮水般向他涌来,他的神经越是紧绷就越是疑神疑鬼,觉得谁也不能相信。
到了下午,坐立不安的潘文觉听到电话铃突然响起,他急忙跑过去接起电话:“喂?”电话那头传来曾炳林虚弱的声音:“吉川将军同意了吗?”潘文觉回头看了李继厚一眼,说道:“嗯,将军让你到油坊胡同34号等着他。”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问道:“为什么不是山陕甘会馆?”潘文觉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曾兄,你干这行的,在没确认情况之前,会让一个危险人物去自己老巢吗?”
曾炳林又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自己在家吗?”“啊?”潘文觉顿时有些慌乱,匆匆看了一眼李继厚,赶忙回道:“当然,当然了,这是我的家呀。”
曾炳林呵呵笑了一声,随后转为一阵咳嗽,咳完后,他压低声音轻轻说了句:“我明白了。”
说完,电话便挂断了。李继厚赶忙走到潘文觉身旁,急切地问:“怎么样?”潘文觉迟疑了一下,说道:“应该没问题。”李继厚眉头一皱,追问道:“怎么叫应该没问题,是有哪里不对劲吗?”“不不,”潘文觉勉强笑了笑:“没问题的,都按你说的告诉他了。”
油坊胡同34号是一个规制的三进四合院,原本是山西油商钱谦益的私宅,开封沦陷后被和机关征收作为了联络站。接到李继厚的电话,权敬斋立刻在34号里里外外设置了警戒和抓捕特务,就等着曾炳林瓮中捉鳖。
可一行人左等右等天都黑透了也没见曾炳林的身影,就在权敬斋和李继厚焦躁不安的时候,和机关的一辆车戛然停在了34号院的门口,一个特务急匆匆的跑进来,找到权敬斋和李继厚:“权处长,李助理,吉川将军有请。”两个人愣了一下,相互看了看:“现在吗?”“是,马上。”
权敬斋和李继厚跟着特务脚步匆匆地来到山陕甘会馆。一进吉川办公室,就看到办公桌前坐着一个人。
权敬斋敬了个礼,上前两步问道:“将军,您找我们?”
办公桌前坐着的人听到声音,连忙起身,朝吉川鞠了一躬,又冲权敬斋和李继厚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开了吉川办公室。李继厚趁打招呼的间隙,看清了此人正是经济合作处的联络官张先书。
吉川看了看二人,脸上虽还带着微笑,可那笑容却好似被冻住了一般,透着丝丝寒意。
“二位今天去做什么了?”吉川率先开了口。权敬斋赶忙回应道:“报告将军,我们从潘文觉那儿监听到消息,曾炳林声称要来投诚,我和李助理便在油坊胡同布置了抓捕行动,一直在那儿等着曾炳林出现。”
吉川微微点了点头,接着把目光投向李继厚,问道:“曾炳林没提什么要求吗?”李继厚脑子飞速一转,他察觉到吉川或许已经知晓了一些隐情,当下可千万不能说谎了,赶忙上前回话:“据潘文觉讲,曾炳林要求直接面见您,称有重大情报要呈递,不过……不过我跟权处长商议之后,考虑到安全问题,觉得不能让他直接见您,就打算把他约到34号院先进行隔离审查,等确定没问题了,再向您请示。”
吉川没有吭声,目光紧紧盯着李继厚看了许久,寒光在眼中一闪而过,那视线就如同冰冷的丝线一般,紧紧缠绕在李继厚身上,随后缓缓开口道:“听说你在那边工作的时候,跟曾炳林有些过节,是这样吗?”
李继厚分明感受到了这股彻骨的寒意,可他仍竭力装出淡定自若的模样,死死守住自己的内心防线,回应道:“确实存在一些分歧和矛盾,不过从根源来讲,这并非我与他的私人恩怨,而是中统和军统这两大体系之间的矛盾,也恰恰是这些矛盾,让我看清了时局,更使我坚信大日本帝国才是真正能够带来和平与繁荣的力量。”
吉川的表情略微缓和了几分,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权敬斋,缓缓说道:“曾炳林要见我,想必是有缘由的,咱们还是得拿出些诚意来,你去安排一下,明天中午十二点,就在新民公园龙亭那儿,我要见他。”
权敬斋听了吉川的话,心里猛地一惊,他明白吉川定是通过别的渠道获取了某些情报,所以才这般果断地要直接与曾炳林见面。他又斜着眼睛瞅了瞅李继厚,只见李继厚神色平静地站在一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事此刻已与他毫无瓜葛了。权敬斋干咳了两声,心里寻思着将军都亲自下令了,自己也没什么更合适的理由去拒绝,于是赶忙立正,大声回道:“是,马上安排。”
权敬斋和李继厚转身正要离开,吉川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二人:“稍等一下。”吉川的目光落在李继厚身上,接着说道:“李助理就别参与了,合作社那边还有不少工作等着你去做……”李继厚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立正道:“是,服从将军安排!”他的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却没有一丝颤抖。
吉川眼珠子闪烁着幽幽的暗光,微微转动了几下,又看向权敬斋说:“你把司令部的副官徐竞秋叫上……他的老上级来了,理应出面欢迎一下,不是吗?”说罢,吉川笑盈盈地看向李继厚,李继厚则一脸赞许地笑着点头回应。
两人的笑容就如同面具一般,拼命地遮掩着背后潜藏的阴谋和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