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夏怯怯地喊了一声,眼前的画面足以让任何目击者丧失理智,但少女就只是感到难过,这种难过的情绪同时笼罩著母女两个。
听见女儿的轻唤,妈妈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的疯狂早就褪去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还有如释重负的麻木。
但当她听见方晓夏带著颤抖的声音,抬头看见方晓夏怯生生的脸庞,某种伟大的本能仿佛被唤醒,生机随之注入其中。
空洞的人偶运作起来,那双毫无生气的目光骤然亮起,有了微弱的光芒。
「没事了,晓夏。」
她轻轻说著,「现在,没人能伤害到你了。」
看著在血污中浸泡的妈妈,方晓夏下意识抬起了手,替妈妈擦掉她脸上的血。
滑腻腻的血贴在指尖,少女的手掌发抖,动作却算平稳。
很奇怪,方晓夏觉得自己的动作莫名熟练,就像从前早就做过无数次了那样。
「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她本以为自己此刻的反应会很崩溃,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无论是疯狂可怖的暴力还是父母的至亲相残,都值得少女此刻大哭一场,又或是歇斯底里的尖叫。
但是没有,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此刻的心情格外平静,就像一座空荡荡的孤寂的山谷,哪怕往里面丢一粒石子都能听见半天不停的回响。
或许是因为她看见,母亲抬起头时脖颈露出的淤青还有疤痕。
那些都是曾经的争吵留下的痕迹,类似的伤痕在父亲身上也有。
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
只是方晓夏将这些刻意忘记。
人出于对自我的保护和欺骗,会刻意将某些事情封存起来,恰好方晓夏是自封的阿Q
大王,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但当这些摆在面前,曾经忘去的那些就会一股脑的加倍袭来。
那些在争吵、尖叫砸东西的声音中无法入眠的深夜————
所以方晓夏才如此依赖那个秘密基地。
「什么都不需要你做。」
妈妈的声音,拖拽著方晓夏回神。
接著,在方晓夏的注视下,妈妈跪在血淋淋的尸体身边,弯腰,亲吻。
她的表情近乎虔诚,妈妈对永远沉默的他说:「我们爱你。」
方晓夏沉默著,并不否认。
她看著那张熟悉又陌生,仿佛魔鬼的惨白面容,脑海深处在这个瞬间浮光掠影似的闪过很多画面。
这真是一张扭曲而丑恶的脸,怨气冲天,绒毛茂密,凶恶的杀机即使死后仍旧不散。
叫骂声犹在耳畔,殴打的痛觉还在身上,这么多年来的小心翼翼、提心吊胆、自卑与敏感,都和这个男人无法脱开关系,他今天甚至想要杀死自己。
但方晓夏又从这张脸上看见另外一个人,那是拼尽全力爱著妈妈和自己的爸爸,也是方晓夏在滤镜后想像出的完美的父亲,过往发生过的事总不可能全是痛苦,甜美温馨的回忆占据大多篇幅。
那些叫骂与殴打后拼命哀求原谅的讨好,还有「我们晓夏最棒了」的身为父亲的骄傲。
想到这里,酸水就在方晓夏的心中翻涌。
人类真是这样奇怪的生物,可以很爱也可以很恨一个人,而且两者同时进行。
方晓夏觉得父亲的亡魂想必会纠缠自己和妈妈很久很久,不只是鬼魂,还有他在两人心底和这个家庭中留下的痕迹。
看著这个男人的尸体,失落与难过是必然存在的,这样的软弱让方晓夏觉得可耻。
但复杂的心绪翻涌过后,心底最后就只剩下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