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楼梯口,搬开那根木棍,上了二楼。
“上来吧。”他说。
——
二楼阁楼。
沈吟上一次来是一周前,那时候陆离不让她上来。这一次,楼梯的踏板在她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很多年没人踩过——但沈吟知道不是。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每一级踏板中间都微微凹陷,那是经年累月的踩踏才能形成的痕迹。
阁楼不大,窗户很小,朝北,光线昏暗。但空气很干燥,没有霉味,说明经常通风。靠墙放着一排红木书架,比楼下的矮一些,但做工更精细,边角雕着缠枝莲纹,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旧书。不是随便堆放的“杂物”,而是一本一本精心排列的收藏。书脊朝外,有些是崭新的,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沈吟注意到,每一本书的书脊上都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用蝇头小楷写着书名和年份。
她走近书架,看到那些年份——
第一世。第三世。第七世。第十五世。第二十三世……
每一世都有。
沈吟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书……”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你借给我的。”陆离站在她身后,声音很平静,“每一世,你都会借一本书给我。有时候是诗集,有时候是游记,有时候是医书。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沈吟转过身,看着陆离。
他站在楼梯口,逆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和平时一样亮,像深夜里的一盏灯。
“陆老板,”沈吟说,“第一世,我是谁?你又是谁?”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世,你是宫女阿吟。我是宫门口的侍卫。”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你每天出入宫门,都会跟我打招呼。‘陆大哥,今天天气真好。’‘陆大哥,你吃了吗?’‘陆大哥,这本书借给你,记得还。’”
沈吟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记得?”
“记得。”陆离说,“每一句都记得。”
“后来呢?”
“后来,你死了。为慕容雪挡箭。”陆离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沈吟注意到他握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慕容雪抱着你,哭得像个孩子。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沈吟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的遗物里有一本书。扉页上写着——‘陆离,这本书借给你,记得还。’”陆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没有还。我每一世都留着。等你来要。”
“我从来没有来要过。”沈吟哭着说。
“嗯。你每一世都忘了。”陆离抬起头,看着沈吟,目光温柔而平静,“但我每一世都等着。”
沈吟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陆离的手很粗糙,指腹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搬书磨出来的。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陆大哥,”沈吟叫这个称呼,声音沙哑,“对不起。我每一世都忘了。”
陆离摇了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他说,“你没有欠我什么。”
“可是你等了我那么久——”
“是我自己愿意等的。”陆离打断她,“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是因为我想等。”
沈吟哭得说不出话。
陆离没有抱她,没有安慰她。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沈吟握着他的手,静静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