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躺平,像具尸体那样,手脚摆得整整齐齐,盯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不愿再动。
我还是睡不着。
这不是今晚的事,似乎已经是每晚的事。从她闯进我生活的那天起,睡眠就成了一个奢侈的词。不是她让我失眠——是我自己。是我脑子里那些停不下来的东西,那些关于她、关于我、关于这个世界的念头,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在我的颅腔里爬来爬去。
窗外有风。十二楼的风比三楼更冷,更硬,带着这座城市夜晚特有的、空洞的回响。我躺在这里,能听见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哭,又像什么都没在哭——只是风而已。
世界就是这样。它总是这样。冷,硬,空洞,什么都不在乎。
而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一个什么都太在乎的人。
我小时候,有两个朋友。
小肖和小徐。她们住在我家隔壁那栋楼,上学放学总是一路。从小区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巷子,再走五分钟就是学校。那条路我们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走。
江晚迟时不时也会和我一起上下学,但是通常是她们都不在的情况下。
那时候我还是个正常人。会和她们分辣条吃,会在课间一起去厕所,会在放学路上说些有的没的。谁家的狗丢了,哪个老师今天穿得好笑,电视里放的动画片——就这些。十一岁的小孩能聊的,也就这些。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朋友之间还有别的东西。
那天是小肖和我一起走的。小徐请假没来,班里只剩我们两个。
出校门的时候小肖说,今天走慢点呗,反正不着急。我说好。
巷子里人不多,阳光斜斜地从两边的楼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切成一块一块的。小肖走在我左边,踢着一颗石子。踢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哎,你说小徐这人怎么样?”
我说:“什么怎么样?”
“就,”她想了想,“你不觉得她挺装的吗?”
我愣了一下。小徐装什么了?但我没说话。
小肖继续说:“她那天在班里哭,不就是因为老师说了她两句吗,至于吗?还有她老说自己没复习结果考得比谁都好,这不就是装吗?还有……”
她说了一路。从校门口说到巷子口,从巷子口说到小区门口。小徐的“不好”列了一长串。有些我听过的,有些我没听过。有些我觉得是真的,有些我觉得——
怎么说呢?
就像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你知道它是假的,但你说不出来它假在哪里。你只知道,如果小徐现在站在这儿,她肯定不会认这些。
可我什么都没说。
小肖问我“是不是”,我说“嗯”。小肖问我“对吧”,我说“对”。小肖说“她真的烦死了”,我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反驳。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你说的这些,有些我觉得不是那样的。
我只知道,我附和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肖和小徐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也这么说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赶不走了。
我想啊想。想她们两个走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说我的坏话。说我哪里哪里不好,说我又装又假又烦。小肖说,小徐点头。小徐说,小肖点头。然后她们笑一笑,换下一个话题,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想着想着,眼泪就出来了。
不是伤心。是委屈。
一种说不清的委屈。一种我什么都没做错、但就是很难受的委屈。一种我不知道该怪谁、只能怪自己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