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婆子放下碗,用手比划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外面,意思是:我见过很多。
“那些书都是从哪儿来的呀?”青黛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奴婢以前在浣衣局,没见过这么多书。”
哑婆子想了想,用手比划了几个动作。
青黛仔细看着。
第一个动作:双手比划出一个方形——像是箱子。
第二个动作:手指指向东南方向。
第三个动作:竖起两根手指,又收起一根。
青黛心里一动。东南方向是广储司的位置。两根手指收起一根……是“二库”的意思?广储司下属有两个主要的库房:一个是“缎匹库”,一个是“典籍库”。
“是广储司的典籍库?”青黛试探着问。
哑婆子点头,又比划了一个动作——双手摊开,然后交叉,像是混杂在一起。
青黛不太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她笑着又说了几句闲话,等哑婆子喝完汤,收拾好碗,告辞离开。
从角房出来,青黛沿着宫墙继续走,来到尚宫局后头的杂役院。
杂役院里住着一些年老体衰的太监,做些看门、传话的轻省活计。青黛要找的老太监姓刘,在尚宫局当了四十多年的差,如今已经七十多岁,耳朵有些背,但记性还好。
刘太监住在杂役院最东头的一间小屋。
青黛敲门时,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晨光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太监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刘公公。”青黛上前,福了福身,“奴婢是兰台轩的,主子让送些热汤来。”
刘太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青黛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兰台轩……哦,是那位苏娘娘?”
“是。”
“难得还有人记得我们这些老骨头。”刘太监叹了口气,接过青黛递来的汤碗。
汤还是热的,碗沿有些烫手。刘太监捧着碗,小口喝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吞咽声。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银色的光晕。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扫地声,还有风吹过屋檐时发出的呜呜声响。
青黛站在一旁,等刘太监喝了几口汤,才轻声开口:“公公在尚宫局这么多年,一定见过不少好东西吧?”
“好东西?”刘太监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龈,“见过,也摸过,就是带不走。”
“奴婢前些日子在兰台轩清点古籍,有些书可珍贵了。”青黛说,“听说是要作为太后寿礼的。”
刘太监点点头:“太后寿礼……嗯,是有这么回事。典籍库那边调了一批书过去。”
“都是从典籍库调的吗?”青黛问,语气随意。
“大部分是。”刘太监又喝了一口汤,“不过……好像也混了几函别的。”
“别的?”
“内库旧档里清出来的杂书。”刘太监说,“内库前些年整顿,清理出一批用不上的旧书,有些品相还行的,就挪到典籍库充数了。”
青黛心里一跳。
内库旧档。
杂书。
“那些杂书……也作为寿礼?”她问。
刘太监摇摇头:“那倒不是。可能是典籍库的人偷懒,装箱的时候混进去了。反正都是书,清点的人要是不仔细,也发现不了。”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这只是宫里头常见的疏忽。
但青黛的背脊却绷紧了。
她想起那本《静观堂文集》第七册。封底内侧的污渍。碘酒涂抹后显现的字迹。
那本书,会不会就是……
“内库旧档的管理,是不是挺乱的?”青黛试探着问。
刘太监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前些年换过几任管事,账目对不上,东西丢的丢,坏的坏,后来查了一阵,不了了之。”
“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