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被温水晕开的胭脂,缓缓漫过富春孙家的庭院。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沉落在远处的林梢,晚风卷着田间泥土的腥甜与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院角青翠的菜畦与摇曳的植株,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夯实平整的地面上打着旋儿,发出细碎而轻柔的沙沙声响。
堂屋内的灯火已然点亮,昏黄柔和的光晕透过窗棂的缝隙漏出来,在庭院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屋内一家人闲谈的笑语温言也一并揉碎在晚风里。灶间余温未散,隐约还能嗅到粟米与菜羹残留的淡淡香气,与庭院里的草木气息交织在一起,酿成人间最平实温暖的烟火滋味。
邵叶与系统立在庭院靠近墙角的位置,远离堂屋的喧嚣,恰好是一处能说私密话语的僻静角落,周遭只有晚风穿叶的轻响,安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
系统依旧是那副清瘦挺拔的模样,额前碎发被晚风拂动,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在渐浓的暮色里愈发显得干净纯粹,不含半分世俗杂念。
他微微抬着眼,认真地望着邵叶,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周身的气息平静淡然,依旧是往日里那副刻板却不失柔和的模样,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无法在他心底掀起太大波澜。
可随着系统那句“宿主呢?你这几年在外边,有没有碰到过什么关键人物?”的话音落下,邵叶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猛地拴住,僵在原地,连指尖都下意识地微微蜷缩起来。
晚风依旧在身侧流转,庭院的温暖烟火还在鼻尖萦绕,可邵叶的脑海里,却没有半分留恋眼前温情的念头,第一个毫无预兆撞进来的身影,并非堂屋内待他亲厚的孙氏一家,而是远在洛阳深宫之中,那个身着龙袍、坐拥天下的大汉天子——刘宏。
那是他初临这个陌生时代时,将他从冰冷河水中救起的人,那份牵绊早已深入骨髓,刻进了他在这个时代的每一寸岁月里,根本无法轻易抹去,更无法视而不见。
系统见他久久不语,只是神色变幻,眸子里微微泛起一丝困惑,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宿主?”
邵叶喉间微微发紧,下意识地避开系统那双太过干净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极为僵硬的笑意,干巴巴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刘宏。”
“刘宏?”系统先是一愣,显然对这个名字没有太过清晰的认知,记忆残缺的脑海里只有零星的碎片在晃动,可下一刻,那些碎片骤然拼凑在一起,他瞬间反应过来这个名字代表着何等分量,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震惊之色,原本平稳的语气都微微乱了节奏,“……当今天子?大汉的皇帝?”
“嗯。”邵叶轻轻点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心虚与愧疚骤然涌上邵叶的心头,如同潮水般将他包裹。他下意识地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去看系统的眼睛。明明是系统询问,他只是据实回答,可他却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背着系统在外面闯了天大的祸事,将两人原本规划好的时空归途搅得一团糟,心中满是对不住系统的愧疚,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系统站在原地,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微微蹙起眉头,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薄唇紧抿,显然是在飞速调取脑海中残存的时空规则认知,默默推算着与天子这般关键人物纠缠所带来的损耗与变数。他记忆残缺,许多规则都只是本能感知,可他清楚地知道,天子乃是一朝气运核心,是整个时代最关键的锚点,与这样的人产生深厚牵绊,无异于在回归原时空的道路上,埋下了一颗巨大的隐患。
可转念一想,这是自己的宿主,是他失散五年、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的人,即便闯了祸,也不能真的动气。系统在心底一遍遍地默念安抚自己,不断压下心底那一丝近乎本能的无奈与崩溃,眉头舒展又蹙起,反复数次,才终于勉强平复心绪。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巨大的牺牲,忍痛装作一副大度从容的模样,看着邵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疼,却还是尽量温和地开口:“……没事,单个天子,倒也还能勉强应对。”
“等到日后我们积攒够能量,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多耗费一些能量,把你与他相关的那段记忆模糊处理掉就好。不会彻底抹去,只是让他对你的印象变得淡薄,只会记得你是一个旧人,或是寻常门客家臣,不会留下太过深刻的牵绊,这般一来,对时空的影响便能降到最低,问题不算太大。”
邵叶闻言,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愈发尴尬,嘴角的笑意也变得更加僵硬,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欲言又止的为难。
系统原本已经放下心来,可看着邵叶这副模样,看着他垂眸不语、神色怪异的样子,心底那股刚刚压下去的不安,再次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蔓延,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他看着邵叶,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紧张与忐忑,声音都下意识地放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宿主,你该不会……认识的关键人物,只有刘宏一个吧?”
邵叶沉默了足足数息的时间,晚风拂动他的衣摆,卷起细碎的凉意,他终于抬起头,脸上是一副彻底无语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声音也下意识地缩小了一圈,如同蚊蚋般轻声说道:“……还有曹操。”
“曹操?”系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眸子里的平静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他虽记忆不全,可对世间人物的气运感知依旧敏锐,仅仅是听到这个名字,便本能地察觉到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日后必定是搅动天下风云的枭雄人物,亦是时空规则之中举足轻重的关键角色。方才还勉强维持的淡定从容,瞬间褪去几分,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分。
邵叶不敢去看系统的脸色,目光再次飘向地面,盯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声音越来越小,如同报菜名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出名字:“袁绍。”
系统的脸色又黑了一分,紧抿的唇线愈发僵硬,清澈的眸子里开始泛起一丝无奈的僵直。
“卢植。”
这三个字落下,系统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团,眼底的平静彻底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崩溃的凝重,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紧绷起来,仿佛在飞速计算着陡然增加的能量损耗,每多一个名字,他需要耗费的能量便要多出数倍。
邵叶的声音已经小到几乎要被晚风吞没,头也埋得越来越低,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社死现场。他在心底疯狂哀嚎,期盼着堂屋里的孙坚或是孙静能突然出来喊他,哪怕是随便找个借口,也能将他从这尴尬到极致的境地中解救出来。可偏偏,堂屋内的笑语依旧,无人留意庭院角落的他们,只剩下他与系统相对而立。
在系统愈发漆黑的脸色中,邵叶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补完了最后一个名字,声音细若游丝:“……袁术。”
最后一个名字出口的瞬间,系统整张脸已经黑得如同锅底一般,彻底没了声音。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清澈的眸子直直地望着邵叶,里面翻涌着震惊、无奈、肉疼,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茫然。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宿主不过在这个时代待了五年,竟然认识了这么多搅动天下的关键人物,每一个都是时空规则里的重磅角色,凑在一起,几乎要将整个时空线搅得天翻地覆。
邵叶越说头埋得越低,脸颊都隐隐泛起一丝热意,尴尬得脚趾都能在鞋底抠出一座庭院。他看着系统漆黑的脸色,心中愧疚更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只能默默站着,接受着系统无声的“注视”。
庭院里的晚风依旧在吹,天边的暮色愈发浓重,星光开始稀疏地爬上夜空,院角的草木轻轻摇晃,可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尴尬。
系统足足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在心底默念:是自己的宿主,不能生气,不能崩溃,只能想办法弥补。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肉疼,却还是强撑着开口,试图找到解决的办法:“罢了……这些人,也只能日后一并耗费能量处理,只是能量损耗,怕是要比预想中多出数倍……”
说到这里,系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猛地抬头看向邵叶,眸子里带着一丝急切的追问,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在这个时代,用的是什么名字?有没有特意更换身份,开一个马甲?若是用了陌生的名字,后续处理起来,也能省事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