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走到她面前。笑着。那个笑比上次在公社门口更用力——用力到苏念都替她的面部肌肉累。
"念念,去北京了——路远,阿姨给你收拾了点东西。"她把包袱递过来。
苏念没有伸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包袱——布包扎得松松垮垮,露出一角。灰色的棉袄领子。旧的。
她认识这件棉袄。
苏大山穿了三年,她穿了五年的那件。领口磨得起了毛,袖口缝了两块补丁——是她自己缝的。
包袱旁边还露出两张一块钱的纸票。
一件旧棉袄。两块钱。
这就是王桂花十八年来给她的全部"送行礼"。
全村人都看着。
苏念抬起头,看着王桂花。
她没有接。
"阿姨。"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听得清清楚楚。"谢谢您的心意。但这件棉袄——大山穿了三年,我穿了五年,它也该退休了。"
王桂花的笑僵了一点。
"两块钱您也留着吧。"苏念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给大山攒着娶媳妇用。他比我更需要。"
安静了。
全村人都在。
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苏念没有提高音量,没有红脸,没有流泪,没有控诉。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大山穿了三年的棉袄,她穿了五年。
两块钱。十八年。
这笔账不用她算——在场每个人都会自己算。
王桂花的手僵在半空中。包袱没人接。她举着,放不下也收不回。全村人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她脸上。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狠。
第一次在黑板上默写,是打她"苏念不识字"的脸。第二次在公社"感恩旧衣服",是打她"虐待继女"的脸。
这第三次——是打她"做人"的脸。
你送行。你送的是一件穿了八年的旧棉袄和两块钱。你养了这孩子十八年,这就是你的全部诚意。
苏念说得很轻。但在场每个人心里都响了一下。
王桂花的手终于放下来了。包袱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绿了——是灰。灰败的灰。像一面墙的灰泥掉光了之后,露出来的那层灰底子。
苏大山站在她身后,脑袋缩到了脖子里。
苏念转过身。
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了路。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因为她看到了苏老爹。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永远是最后面。手里攥着帽子,帽檐被他揉得皱巴巴的。眼圈是红的。嘴唇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