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尔睁开眼睛。孔在看他。
“嗯。”孔时雨说。
甚尔听懂了。这个“嗯”是回答他刚才那个玩笑的,或者说并不是回答,是另外一种东西,是“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要做下面这件事,你来吗”。
甚尔来。
孔时雨把他往沙发里压了一点。沙发不大,两个成年男人压上去显得局促,孔时雨用膝盖顶在沙发垫上腾出一个角度,然后开始脱甚尔的T恤。
甚尔自己脱衣服已经脱出了一套熟练的单手流程,但孔今天没让他自己脱。从下摆把T恤撩起来,先脱右臂,再从头上翻过去,最后从断臂那一侧空着的袖管里把布料抽出来。这个顺序跟甚尔自己脱的顺序不一样。甚尔自己脱永远是先脱断臂那一侧——空着的袖管最好处理,从那里开始最省事。孔反着来。
T恤被扔到沙发扶手外面。
鱼缸的蓝光打在他赤裸的上半身。这具身体跟在爱情酒店暖光灯下不同。爱情酒店的灯把所有东西都模糊掉,肌肉的边缘是软的,皮肤是粉的,连断面都被暖色调安抚成一种“还过得去”的样子。
鱼缸的蓝光不会安抚任何东西。它把肌肉的轮廓打得很清晰,把肋骨和胸腹的分界线照得分明,把断臂那一侧从肩膀到肘下整个青紫色的旧伤痕全部显出来。皮肤泛着一种水下的青白。
孔时雨低头看他。
甚尔仰起脸接住他的视线。“看够没有。”
“没有。”
甚尔笑了。这次那道疤撑开得更深一点。
孔时雨动作的方式跟在酒店里很不一样。酒店里他们俩都很快,那种地方就是为了快设计的。进门之前已经知道要做什么,做完就走。今天慢,慢到甚尔有点不习惯。孔时雨的嘴从他的下颌一路往下,停在锁骨的位置很久,然后移到胸口,然后到肋骨。每一处停留都比平时长一倍。
甚尔的右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搭在了孔的后背上,五指微微张开。
孔的右手从残肢上移开了一会儿,在他腰侧逡巡一轮,又回去了。残肢被他的掌心圈着,像被放在一个稳定的支点上。
甚尔的呼吸变了。
跟情欲无关,暂时,大概。残肢从来没有这样被握过,孔时雨也没有,所以那句“你是不是真有这方面的特殊爱好”才成其为玩笑。那是某种他原本以为已经死掉的东西被人重新唤醒了一点的感觉,一种“这一截还是我的”的确认。
然后情欲跟上来了。
孔时雨没有问他要不要去床上。客厅就客厅。他们去爱情酒店是因为那张大床和爱情酒店的灯,今天他们不需要那些。孔从茶几底下摸了什么东西——那里塞着一些日常用品,甚尔以前没注意——单手开了盖。
甚尔有那么一瞬间想笑。“你在那儿放了多久了。”
“这不是用上了吗。”孔时雨说,语气就像在说他随时备着应急的现金一样。
甚尔确实笑了一下,里面那种习惯性的嘲弄没有多少。
接下来的事不需要描述。他们做过太多次,身体之间已经形成了一套默契,谁的腿放哪里、谁的手扶哪里、什么时候停一下让对方调整、什么时候继续。
但孔时雨没有让甚尔翻过去。
他们在酒店里通常会换姿势,换到甚尔背对着他。一方面是惯性,一方面是甚尔自己倾向于不被看见。今天孔让他仰着,断臂那一侧朝外暴露在空气里,整张脸朝着他。
甚尔随他去。
这是今晚第几次“随他去”了。让出了主动权,让出了暴露,让出了视线方向。每一次都是甚尔自己选的。
孔时雨进来的时候很慢。
甚尔的呼吸卡了一下,然后放掉。他的右手攥紧了孔的肩膀,五指陷进肌肉里。残肢那一侧——孔的手还放在那里——下意识地往前抬了一下,那个动作跟今晚在椿身边的那次一模一样,像一只不存在的手想伸出来抓住什么。
孔时雨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动作。
然后他握住了那截想伸出来的残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