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缸的蓝光打在客厅的地板上,连带着把沙发的边缘也染上了一层。
甚尔脱完袜子,把袜子团成一团扔到沙发底下。他每次都这么干,从来不丢进洗衣篮,孔时雨第二天会自己捡。这是他们之间另一个没有商量过的默认。
他靠回沙发里。
然后他用右手摸了摸残肢。
从肘的位置往下,慢慢摸到断口,又从断口摸回来。手指的力度很轻,像是在确认那里还在不在。绷带是新换过的,今天上午孔时雨给他换的,缠得很紧。他的手指越过那一圈绷带,指腹压了一下绷带下面的肉。
肉在跳。不是脉搏。
从今天晚上开始就反复出现,像是从更深处传来的小幅度震颤。它不疼,没有不存在的幻肢在痛。它只是像一个被点燃了但没有烧起来的火苗,藏在他不知道的某个组织层里,时不时地跳一下,提醒他这具身体里有什么他不熟悉的事情在发生。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摸了多久。
直到孔时雨从厨房走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塑料瓶,里面装的是准备加进鱼缸过滤器里的、提前一天晾好的水。走过沙发前面的时候他扫了一眼。
然后他停下了。
甚尔抬眼看他。手指还压在绷带上。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秒。
甚尔笑了,那道旧疤上扬了一下。
“孔,”他说,“你不会真有这方面的特殊爱好吧。”
孔时雨看着他。
他听懂了。“这方面”指的是什么,指的是孔时雨这两周以来对那个断臂的所有动作。每天换药时手指停留在伤口边缘的时间、给残肢敷热毛巾的那个深夜、刚才在车里问“还好?”时的那一眼。甚尔把所有这些攒在一起,攒成一个玩笑,扔出来,看孔接不接。
接得住就接,接不住就当没说过。
孔时雨把塑料瓶放在茶几上。他没说话,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坐在甚尔的左侧——断臂那一侧。平时他坐右边,今天他选了左边。
他伸手过去。
没有去摸残肢。他的手越过甚尔的腿,掌心搭在了甚尔的下颌上,把甚尔的脸转向自己。然后他低头去吻他。
甚尔愣了半秒,然后回吻。
他们以前在爱情酒店做这件事,做了很多次。但在这间公寓里不多。这间公寓里他们各自吃饭、各自睡觉、共用一个厨房和一个卫生间,但不怎么在这里上床。床是床,公寓是公寓,那些事在外面解决。这是又一个没有商量过的默认。
今天是个默认规则不太生效的日子。
已经睡过几十次的人之间的吻,没有什么前戏的意味,省略了所有试探。甚尔的右手抬起来扶住了孔的后颈。孔的另一只手——平时大概会放在甚尔的腰上,或者臀侧,他放在了甚尔的左肩上,残肢那一侧的肩膀。
甚尔的肩膀绷紧了一下。肌肉的本能反应。
孔时雨没有移开手。他的掌心在那里停着,温度透过T恤传过去。然后他往下,沿着甚尔的上臂外侧,一路往下到残肢的位置。
甚尔没有躲。
他可以躲的。他可以把身体往右边一拧,把那一侧让开,孔会接收到这个信号停下来。但他没有。他只是在那一瞬间停了呼吸,然后什么都没做。
孔的手在残肢上停下来。隔着绷带,掌心整个包住了断口。
甚尔的眼睛闭了一下。
那一刻他不太能形容。注视或者回避——这副身体习惯的对待,哪样都不是。
孔时雨的手放在那里。像放在他的肩上、他的腰上、他的任何一个其他部位上一样。这只断臂在孔的认知里跟他身上其他任何地方没有区别。它就是这具身体的一部分,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