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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尾蓝（第1页）

光线从魂导灯具中倾泻而下，在金属墙面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淡淡的、属于高阶魂导器特有的能量余韵——那是无数精密实验留下的痕迹，是这座殿堂独有的气息。

镜红尘坐在主位，指尖在光滑的金属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他的目光扫过对面的人，那双能洞悉利益与风险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桌子的中央，摆放着一件东西。

封神台。九级魂导器，封印着极北三大天王之一——雪帝的本源。冰蓝色的光华从透明的罩壁内透出，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胚胎轮廓。那光芒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极致寒意与恐怖能量波动，仿佛随时会冲破封印，将一切都冻结。

王言坐在谈判桌的另一侧，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充满诚意。“红尘堂主，关于这雪帝胚胎，我史莱克诚意十足。我们愿意以三块品质上乘的万年魂骨，外加一套由玄老亲自改良的、适用于七级魂导师的顶级近体魂导器设计图作为交换。您知道，雪帝作为极致之冰的化身，其属性与我院学员霍雨浩的灵眸武魂，尤其是他体内已融合的冰帝力量，有着无与伦比的契合度。这或许能帮助他完成史无前例的——”

镜红尘抬起手。温和，却不容置疑。王言的话停住了。

镜红尘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王言，越过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拳头紧握的霍雨浩，最终，落在了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仿佛置身事外的另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一身鸢尾蓝色的西服。那蓝不深不浅，介于清晨与正午之间，带着一种冷静的、拒人千里的优雅。西服的剪裁极简，线条利落，勾勒出消瘦却挺直的身形。同色的长裙从西服下摆露出窄窄一截，随着呼吸轻轻拂动。内搭是一件极浅的月白色，只在领口露出一线，像是冰层下隐约可见的流水。鸢尾蓝。冷静，深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那是属于谈判的颜色——既不会过于热切，也不会过于疏离。恰到好处地站在中间，等待。

那双黑色的眼眸，正看着镜红尘。眼角那两点朱砂痣，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红得惊心动魄。

镜红尘开口了。

“王老师，霍小友。明德堂是追求真理与实用的研究机构，不是追逐奇迹的赌场。我们崇尚的，是可控的、可复现的、能够稳步推进的技术突破。”他指向那散发着诱人却又危险光芒的封神台，语气变得锐利而现实。“这雪帝胚胎，确实是举世罕见的至宝，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力量与奥秘。但也正因如此，它更是一个极度不稳定的、拥有完整自我意识和滔天力量的超级炸弹。将其留在明德堂，意味着我们需要投入无法估量的人力、物力与时间去研究如何安全地利用它，过程中随时可能面临它挣脱束缚、反噬研究者的风险。同时，它就像黑夜中最明亮的灯塔，会引来大陆各方势力的觊觎，乃至极北之地魂兽族群的疯狂报复。”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后靠。“为了一个‘可能性’，去承担如此巨大且不可控的风险，甚至可能打乱我们既定的、更为稳妥可靠的‘九曜系统’优化、新型魂导铠甲研发等核心进程……这对于以‘务实’和‘秩序’为信条的明德堂，以及我个人而言，并非一笔明智的买卖。”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相反，如果由史莱克接手这个‘烫手山芋’，情况则对我们双方都更为有利。第一，史莱克历史悠久，底蕴深厚，有能力，也有处理这类‘奇迹事件’的‘传统’与经验。第二，这可以视为我们双方在未来的‘交换生’项目之外，一次更深层次的、建立在互信基础上的‘友谊’见证与深化。”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那道鸢尾蓝色的身影。“第三……由史莱克来‘帮助’霍雨浩解决这个难题，无论最终成功融合，还是引发不可控的后果，这份巨大的因果、潜在的危机与未来的所有变数，都将由史莱克一力承担。而我们明德堂，则可以彻底卸下这个包袱，轻装上阵，专注于我们更有把握的、能够普惠更多魂导师、切实增强国力的技术领域。这，符合我们最根本的利益。”

王言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从对方立场出发，这番考量无懈可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霍雨浩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他既为可能获得雪帝那无与伦比的力量而激动战栗，又为学院将为此付出巨大代价、承担未知风险而感到深深的不安与愧疚。

那道鸢尾蓝色的身影，在此刻，终于微微颔首。

淚夕匕。那双黑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镜红尘的选择与这番算计，早已在她的预料与推演之中。

“红尘堂主的考量，合情合理，立足于明德堂与日月帝国的长远发展。”她的声音平静，如同定音锤。“那么，史莱克便接受这份沉重的‘友谊’，也自当承担与之相应的‘因果’。具体的交换条件，就按方才王老师提出的基础上，再增加一条：明德堂需向史莱克提供一份关于高阶魂导密封奶瓶核心稳定性技术的非涉密摘要报告，以供我院在相关领域进行参考与研究。”

镜红尘眼中精光一闪。他知道这是淚夕匕在为史莱克未来的魂导器发展争取一份实实在在的技术积累。他略一沉吟，这份代价在可接受范围内。“可。”他点头，“细节交由下面的人去拟定。”

协议，在一种各取所需、风险自担的冷静氛围下达成。那封印着雪帝、仿佛冻结了一方世界的封神台，被小心翼翼地、正式地移交到了史莱克一方的手中。

霍雨浩接过那件东西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是那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被彻底改变的感觉。

淚夕匕站起身。鸢尾蓝色的西服在灯光下泛起冷光，那双黑色的眼眸扫过霍雨浩，扫过那件封神台，最后落在镜红尘身上。

“告辞。”她说。

镜红尘点点头。他没有起身。以他的身份，以明德堂堂主的地位，送到门口已是足够。可他的目光追着那道鸢尾蓝色的背影，一直到门口。

“淚姑娘。”他忽然开口。

淚夕匕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镜红尘沉默了一瞬。那双老辣的、从不轻易流露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不是算计，不是试探，是别的——是他很少有的东西。“那孩子，”他说，“值得吗？”

淚夕匕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鸢尾蓝色的西服在门边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脸，眼角那两点朱砂痣红得刺目。“值得不值得，”她说，“不是问出来的。”

镜红尘看着她。那道鸢尾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坐在那里，指尖不再敲击桌面。那有节奏的声音停了，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魂导灯具运转时轻微的嗡鸣。过了很久，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签过无数协议，握过无数权柄，指点过无数足以改变大陆格局的项目。可此刻，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问那句话。他从来不是会问这种问题的人。

他闭上眼睛。

那抹鸢尾蓝还在眼前。还有那两点朱砂痣，红得像是从什么地方渗出来的。

门外，淚夕匕走过长长的走廊。鸢尾蓝色的裙摆在地面轻轻拂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她没有回头。

可她想起镜红尘最后那个眼神。不是堂主的眼神，不是谈判对手的眼神，是别的——是那种快要忘了自己也是人的人，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起来的感觉。她见过太多这种眼神。在夕匕家的废墟上，在灰塔的残骸里，在那些被命运碾过的人脸上。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人站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走了太久、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来处。可路已经走了。回不去了。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廊道里回荡，一声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走廊尽头，门开着。外面是星罗城的夜色，灯火万家，车马喧嚣。她走进那片夜色里，鸢尾蓝色很快被黑暗吞没。身后，明德堂的灯光还亮着。那间密室里，镜红尘还坐在那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翻开桌上那份关于“九曜系统”的最新进度报告。白纸黑字，数字，公式，参数。那些东西不会问值不值得，不会让人回头，不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提醒你——你也是人。他拿起笔，继续往下看。

门外，夜风从星罗城的方向吹来，带着烟火气息。那道鸢尾蓝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可那两点朱砂痣，好像还亮着。红得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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