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在第四天到。
前三天走的是平路,北境的平,是那种旷到叫人心里空的平,四面没有遮挡,风从哪个方向来都挡不住,把人吹得透,吹得骨头里都是凉的。流亡军走惯了这种路,头压着,脚踩实了,一步一步往前,没有人叫苦,也没有人说话,就走,走着,走着,用脚丈量那片旷野,丈量出一段一段的路,丈量出一天一天的距离。
沈熠走在队伍里,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在数脚步。
不是有意数,是那种走路走久了之后自然发生的事,脑子里有一个角落开始数,一步,两步,三步,数着,数着,数到某一个数,又忘了,从头数,再数,再忘,再从头,反复,那个数字本身没有意义,数这个动作本身才是意义,是让脑子有件事做,不往别的地方跑。
往别的地方跑是危险的,他知道,脑子跑了,脚步就乱,脚步乱了,在这种地方是要出事的。
所以他数脚步。
第二天的傍晚,祁朔从队伍前头走到中间来,走到他旁边,并排,也走着,没有说话,就是来了,走在旁边,沈熠感觉到了,没有问,继续走,继续数,数到某一个数,忘了,祁朔在旁边说,"你在数脚步。"
沈熠停了一拍,"嗯,"他说,"你怎么知道。"
"你嘴唇在动,"祁朔说,"幅度很小,但是动,走路走久了,人会找一件事做,数脚步是常见的,我们这里很多人都会。"
"你呢,"沈熠说。
"我数地平线,"祁朔说,"看前方地平线的位置,每走一段它就近了一点,近了一点,再近一点,走着走着,就到了。"
沈熠想了一下,"但地平线是走不到的,"他说,"你往前走,它也往前退,永远在那里。"
"嗯,"祁朔说,"但往前走这件事本身是真实的,走了就是走了,那一段路是真实的,至于地平线在哪里,"他停了一下,"在那里就在那里,它不动我动,这样也行。"
沈熠没有立刻回应,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转完,"你这个想法,"他说,"很奇怪,但是有道理。"
祁朔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沈熠没有看见,但感觉到了,因为旁边的气息轻了一点,就那一瞬,轻了一点。
两人并排走了一段,走到天黑,走到扎营,各自去各自的地方,分开,那段并排走的路,就那样走完了,走完了,就结了,不往下说,各自做各自要做的事。
沈熠在帐篷里,把那天的情况记下来,记完,放好,躺下,闭眼,想到祁朔说的那个地平线,在那里就在那里,它不动我动,想了一会儿,有点困,睡着了。
梦里有什么,这次他稍微抓住了一点边,不是完整的,就是一种感觉,是那种在一个地方走路的感觉,路是什么路,不知道,走的是什么方向,不知道,但是旁边有人,有人在旁边,步子合着的,那个合着的步子,在梦里,是清楚的,是实在的,是那种他醒来之后久久没有散去的感觉。
他醒来,那个感觉还在,还没有散,他躺在那里,让它在,停了一会儿,比以往停得久,才慢慢,慢慢地,散了。
余温,这次,更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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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沼泽到了。
到的时候是上午,天还早,光是那种上午的斜光,从东边来,把地面照出长影子,那片沼泽在远处,看过去是一片白,白得很均匀,比旷野的雪还白,是那种冻透了的白,冰封的白,把地面上所有的芦苇和枯草都盖在底下,只露出结了冰的表面,平的,亮的,在光里反着光,刺眼。
贺檀先去探,走了一圈回来,说冰厚,踩上去没有裂的声音,可以走,祁朔把他说的听完,转向沈熠,"你之前说分散走,怎么分。"
"五个人一组,"沈熠说,"组与组之间隔开十步,纵向走,不横排,重量分散,冰受力均匀,"他看了看那片沼泽,"最难的地方在中间,那里离两边的岸都远,如果冰有什么问题,反应的时间最短,所以中间这一段,组间距离拉到十五步,宁可走慢,不能走快。"
祁朔听完,点头,转过身,开始部署,沈熠在旁边听着,看着他把那些安排说下去,说得清楚,说得有条理,每一条都是他刚才说的那些,一个字没有错,一个细节没有少,他说完,几个人各自去安排,很快,队伍重新分组,按照说好的间距,开始往沼泽走。
头一组进去的是贺檀带的,他走在最前头,踩上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了一下,等着,冰没有响,贺檀踩了踩,往前走,走了几步,往后打了个手势,第一组进去了,第二组跟上,间距保持着,第三组,第四组,慢慢的,一组一组,往那片冰上走。
沈熠在中间的某一组里,踩上冰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冰的硬,和地面的硬不一样,是那种下面是空的、上面又是实的那种硬,走在上面,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走在什么东西的表面,下面有另一个世界,被封住了,封在冰里,就在脚下,走过去,它还在,但你走完了,你离开了,它继续在那里,被封着,不出来。
他走着,步子是稳的,不快,按照说好的节奏,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身边是队伍里的其他几个人,也是这个节奏,大家都知道这里不能乱,乱了是要出事的,所以没有人乱,就是走,往前,往对面那个还没到的岸,往那里走。
走到中间,祁朔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低的,压着的,说间距拉开,大家都听见了,慢下来,间距拉开,沈熠这组也慢下来,步子更慢了,每一步都踩得更实,更谨慎,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冰,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影子,影子随着步子动,动一下,停,再动,停,慢的,有节奏的,那个影子在他脚下,走着,跟着他走,不往哪里去,就跟着。
走到对面,上了岸,回头看,最后一组还在中间,还在那个最难的地方,所有已经上了岸的人都在岸上等着,没有走动,就等着,看着,那最后一组走着,一步一步,走出了中间那段,走到近处,走上岸,所有人都出了口气,那口气几乎是同时出的,整齐的,像是一件事做完了,收了,安了。
祁朔走到沈熠旁边,站定,看了一眼那片沼泽,再看了沈熠一眼,"你算得准,"他说。
"是钟梁的记录算得准,"沈熠说,"我只是用了那个记录。"
"用得好的人,"祁朔说,"和记录一样重要。"
沈熠没有接这句话,把目光从沼泽上收回来,看了看前方的路,还有一段,往西,往那片屯田区,"走吧,"他说,"趁着今天的光还在,多走一段。"
祁朔嗯了一声,把命令传下去,队伍重新动起来,往前,往西,往那个落脚的地方,走着,走着,沼泽在身后越来越远,远到看不见了,就不再看,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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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沼泽之后,走了两天,到了那片旧大渊的屯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