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隼的冬天比北境其他地方的冬天要短一点。
不是真的短,是因为这里有人,有烟火,有街道,有早上开张晚上关门的铺子,有孩子在雪地里跑,有老人坐在门口晒不存在的太阳——这些东西让时间过得快一点,让人觉得冬天没有那么长,没有那么难熬,就这样。
流亡军在这里待着,第一个月,祁朔把军纪理了一遍,把进城之后散漫了一点的那些人重新收紧,不是用罚,是用说,找每个人谈,谈清楚,谈完了自己知道该怎么做,比罚有用,比罚持久。
沈熠在旁边看见这件事,看了几天,然后有一天跟祁朔说,"你带兵不像个将军。"
祁朔正在看地图,头没抬,"像什么。"
"像个,"沈熠想了一下,找一个合适的词,"像个在带一群人走路的人,不是在统兵,是在带人走,要让每个人都明白为什么走,往哪里走,走完了是什么。"
祁朔这次抬头了,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得很仔细。"
"我记录文书,"沈熠说,"看的东西多,就记多了。"
"那你觉得这样对不对。"
沈熠想了一下,"在行军打仗上,这样慢,"他说,"真正打起来,没有时间让每个人都想清楚,要靠令行禁止,靠纪律,不靠理解。但在流亡上,这样对,流亡不是打仗,流亡是活着,活着需要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然走着走着就散了。"
祁朔把地图放下,对着他,"那如果流亡变成了打仗呢。"
沈熠停了一下,"那就看你怎么在这两件事之间换,"他说,"带人走和统兵打仗不是两件互相排斥的事,是需要在不同的时候用不同的方式,难的是那个换,换得对,换得准,换得及时。"
祁朔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读过兵书,"他说。
"读过一点,"沈熠说,多的不说。
祁朔没有追,"你说的那个换,"他说,"我一直在想,还没有想清楚,你有没有想过怎么换。"
沈熠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停了一拍,然后说,"这个问题要有具体情况才能说,现在说是泛的,你先说你在想什么,我来看有没有什么能补的。"
于是两人就在那张桌边,在那张地图旁边,谈了一个多时辰,谈的是从流亡到作战的那个过渡,谈的是军纪和士气之间的关系,谈的是怎么在一群走了两年多的疲兵里重新找到那个想打的理由。
这是他们谈得最长的一次,也是第一次真正的谈,不是汇报,不是问答,是两个人坐在那里,各自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拿出来,对着,看哪些能拼在一起,哪些拼不上,拼不上的搁着,拼得上的留下,谈完了,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刚才谈的那些。
外头有人叫,是军队里的人来问事,祁朔应了一声,站起来,要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沈熠,"他说,"你说的那个换,能不能给我写下来,我想看着想。"
"可以,"沈熠说,"我整理一下,明天给你。"
"好,"祁朔说,出去了。
沈熠坐在那里,在地图旁边,看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地图拿过来,展开,摊在桌上,看着上面的地形,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标了名字的城和标了路线的道,他把那些线路都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一个角落里写了一个字,是北,然后在另一个角落写了一个字,是南,然后搁下笔,把地图推回原处,重新摆好。
他想到林昀说的那句话,大渊没有完,只要你在,大渊就没有完。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放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不往外漫,该做的事还得做,今天的文书还没有做完,做完了还要整理明天给祁朔的那个东西,时间不够,不能坐着想太多。
他拿起笔,继续做今天的事。
---
在青隼的第三十七天,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从南边来的,一个人,一匹马,进城的时候没有武器,就一个人,但是会武,那种走路的步伐是会武的人的步伐,轻的,稳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飘,守门的兵把他拦住,他说他来找祁将军,说他知道祁朔在这里,说他从南边来,走了二十天,就是来找人的。
祁朔见了他,沈熠在旁边,那个人进来,对着祁朔,直接开口,"我叫贺檀,原大渊西境军,斥候出身,现在一个人,没有归属,听说北境还有一支没有散的军队,来投。"
祁朔打量他,不说话,就看着,那种把一个人从头到脚看清楚的看,贺檀被看着,没有躲,站在那里,让他看,两人对了很久,祁朔说,"你走了二十天,从南边来,一个人,"他停了一下,"南边现在什么情况。"
"南边新朝已经完全接管了,"贺檀说,"旧大渊的势力残余,南边是没有了,我能找到的同袍,死的死,散的散,实在没有地方去了,就往北来,"他停了一下,"我知道北境还有,是因为有人告诉我的,一个在南边活下来的旧大渊的人,他说北境有一支军队还没散,带头的叫祁朔,让我来找。"
"那个人是谁,"沈熠开口,他一直在旁边听,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贺檀把目光转向他,看了他一眼,"一个商人,姓周,在南边做旧货的买卖,战前战后都做,他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他告诉我的,"他说,"他自己不来,他说他还要在南边做买卖,来了就没有买卖可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