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进了七月,天就热得像下了火。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从早到晚,烤得地皮冒烟,树叶打卷。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没命地叫,那声音又尖又长,混在燥热的空气里,吵得人心头发慌。可这热,挡不住公社逢五逢十的集市,更挡不住人们赶集买卖、凑热闹的兴致。集市上,依旧是人头攒动,汗味、尘土味、各种吃食和小商品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蒸腾出一股子独属于夏日的、鲜活又躁动的市井气息。
在这片喧嚣中,供销社旁边那条相对宽敞的街边,赵红梅的裁缝摊,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稳定的据点。那个由林向西亲手打制、刷了清漆的轻便摊架,支得稳稳当当。蓝白格的塑料布铺得平平整整,上面摆着软尺、划粉、铅笔、记录本,还有几块她用来展示手艺的边角料和做好的小样品,比如一个精致的盘扣,一朵简单的布花。摊架后面,赵红梅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手里摇着蒲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眼神明亮地留意着过往的行人。
和两个月前第一次出摊时的紧张、生涩相比,如今的赵红梅,已然是个熟练的“小老板”了。她不再需要鼓足勇气才敢开口招呼人,见了面熟的顾客能自然地聊上几句家常;量尺寸时手势稳当,问需求时条理清楚;报价、收定金、约定取衣时间,一套流程下来干脆利索。她的摊子干净,人利落,手艺好,要价公道,渐渐在赶集的人们中间有了点小名气。不光是附近村里的大婶、嫂子们来找她做家常衣服,连公社上一些年轻的姑娘、小伙,也开始留意到这个手艺不错的裁缝摊。
变化,是从一条“喇叭裤”开始的。
那是个烫着微微卷发、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姑娘,看起来像在公社单位上班的。她在赵红梅的摊子前犹豫了一会儿,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拿出一本皱巴巴的《大众电影》杂志,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一个电影演员的照片,小声问:“大姐,这裤子……你这儿能做不?”
赵红梅凑过去看。照片上的女演员,穿着一条裤腿异常宽大、像喇叭花一样散开的裤子,显得腿很长,很时髦。是“喇叭裤”!赵红梅在别人家的电视里、偶尔路过公社年轻人多的地方,瞥见过这种裤子,知道是现在城里、年轻人里流行的“时髦货”,但还从没亲手做过。
她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下。样子是新奇,但说到底也是裤子,结构上没太大不同,难在把握那个“喇叭”的度,既不能太夸张,又要出那个味儿。她仔细看了看照片,又打量了一下姑娘的身材,点点头:“能做。就是这裤腿的尺寸和弧度得把握好,料子也得选垂顺点的‘的卡’或者‘的确良’。我这儿有样子,可以比着照片给你调。工钱比普通裤子贵点,两块五,你看行不?”
姑娘一听能做,眼睛亮了,立刻答应:“行!大姐你看着做,别太夸张,稍微有点那个意思就成。料子我下午扯了送来!”
这是赵红梅接的第一件“时髦”活。她不敢怠慢,量尺寸格外仔细,记录下姑娘对裤长、腰围、臀围以及“喇叭”起始位置和大小的要求。下午姑娘送来了深蓝色的“的卡”料子,赵红梅回家后,对着杂志照片琢磨了半天,先在旧报纸上比划着画了好几次样子,才小心翼翼地在布料上下剪子。裁剪时,她特意把裤腿的尺寸放宽,从膝盖往下逐渐展开,形成流畅的喇叭形。缝制时也格外用心,线迹细密均匀。做完后自己先试了试(当然穿不上,比划一下效果),觉得挺像那么回事。
几天后姑娘来取裤子,一试穿,站在赵红梅带来的一面小镜子前左照右照,脸上笑开了花:“哎呀,大姐,做得真好!就是这个感觉!不夸张,又显腿长!比我在县里百货大楼看的成衣也不差!”痛快地付了工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有了这个成功的开头,找赵红梅做“时髦”衣服的年轻人渐渐多了起来。除了喇叭裤,还有样子宽松、袖子像蝙蝠翅膀的“蝙蝠衫”,有领子样式特别的“西装领”衬衫,有带掐腰、下摆撒开一点的“连衣裙”……赵红梅来者不拒,不会的就仔细问清楚,或者让顾客找样子来,她琢磨着做。她发现,做这些“时兴”衣服,虽然费点心思,但工钱能要高些,顾客也满意,回头客和介绍来的新客就更多了。她的那个记录本,记得越来越满,画的简单草图也越来越多。
转眼学校放暑假了。晚晚背着书包回到家,心里惦记着大嫂的摊子。她知道大嫂一个人摆摊,又要招呼人,又要量尺寸记账,中午连口热乎饭都难吃上,很是辛苦。放假第二天,她就主动对赵红梅说:“大嫂,明天逢集,我跟你去摆摊吧!我能帮你收钱、记账,你看摊的时候我还能去给你买点吃的。”
赵红梅看着小姑子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一暖。她知道晚晚懂事,是想帮她分担。她笑着摸摸晚晚的头:“行啊,晚晚大了,能当大嫂的小帮手了。不过天热,集市上人多,你可别乱跑。”
“我不乱跑,就跟大嫂在一块儿!”晚晚保证。
于是,第二天赶集,摊子后面就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晚晚也搬了个更矮的小板凳,坐在赵红梅旁边。她穿着干净的浅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认真得很。
赵红梅给顾客量尺寸,晚晚就拿着记录本和铅笔,等大嫂报出数字,她就在本子上对应的位置工工整整地记下来:肩宽一尺一,胸围二尺六,衣长……她记性不错,大嫂说过一遍的尺寸,她很少记错。遇到简单的修改,比如换个扣子、钉个裤脚,赵红梅现场就能做,晚晚就负责收钱,把毛票、分票理得整整齐齐,放进赵红梅带来的那个带拉链的小布钱包里,还学着大嫂的样子,给顾客一张用旧作业本纸裁的小收据,上面写着“已收定金X元”和日期。
“大嫂,刚才那个婶子做的裤子,工钱一块二,收了五毛定金,记好了。”晚晚小声向赵红梅汇报。
“嗯,晚晚记得真清楚。”赵红梅一边给另一块布料划粉线,一边笑着夸赞。
有晚晚帮忙看着摊、记着账,赵红梅能更专心地接待顾客、量体裁衣,效率高了不少。中午,晚晚拿着钱,跑去集市另一头,买两个夹了咸菜的烧饼,或者两碗凉粉,端回来和大嫂一起吃。姑嫂俩就坐在摊子后面,一边吃简单的午饭,一边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说着悄悄话。
“大嫂,你今天接了五个活了呢!”晚晚翻着记录本,小声说。
“是不少,天热,好多人想做夏天衣裳。”赵红梅用毛巾擦擦汗,“多亏晚晚帮忙,大嫂轻松多了。”
“大嫂,你说……做这种‘蝙蝠衫’,肩膀这里为什么要这么宽呀?”晚晚指着记录本上刚画的一个草图问。
“这样穿着凉快,活动也方便,样子也新奇。年轻人就喜欢这样的。”赵红梅耐心解释。
通过帮忙,晚晚不仅学到了简单的记账,还对裁剪衣服有了更具体的认识。她看大嫂怎么根据人的身材调整样子,怎么搭配颜色和扣子,怎么处理不同布料的特性。她觉得,大嫂的手艺里,不仅有技巧,还有很多琢磨和心思。她更佩服大嫂了。
晚上收摊回家,算完一天的账,把零钱整理好,赵红梅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容。她数出几毛钱塞给晚晚:“给,晚晚,今天辛苦啦,这是大嫂给你的‘工钱’,买根冰棍吃。”
晚晚连忙摆手:“不要不要,大嫂,我是帮忙,不要钱。”
“拿着,你应得的。你不也帮大嫂省了心,多接了活吗?”赵红梅硬塞给她,“明天还给大嫂帮忙不?”
“帮!”晚晚握着小拳头,用力点头,心里甜丝丝的。她觉得能帮上家里忙,比吃冰棍还高兴。
一天晚上,吃过晚饭,收拾妥当,王秀英和赵红梅在灯下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唠嗑。王秀英看着儿媳虽然瘦了些但精神十足的脸,问:“红梅,这阵子摆摊,还行不?累坏了吧?”
“不累,娘。习惯了,觉得挺好。就是……”赵红梅顿了顿,放下手里的活,看向婆婆,眼里闪着光,“就是老这么摆摊,风吹日晒的,一下雨就没法出摊。布料、样子也没地方摆开给人看。我寻思着……等咱们手头再宽裕点,钱攒得再多点,也许……能在公社租个小门脸,不用太大,能放下一台缝纫机、一个案子就行。那样,就算不是集,也能开门接活,像个正经的‘裁缝铺’了。就是不知道……行不行,租房子得花多少钱。”
王秀英听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手里纳鞋底的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儿媳眼中那份对未来的憧憬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儿媳有想法,肯干,这是好事。她慢慢地说:“租门脸……是更稳当。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东西也有地方放。价钱……我明儿去公社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便宜点的小屋子。不过,这也不是急事,得一步一步来。眼下,咱先把摊子稳住,把钱一点点攒起来。等钱够,时机对,咱就租!娘支持你。”
“嗯!谢谢娘!”赵红梅得到婆婆的肯定,心里更踏实了,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我跟晚晚也算过了,照现在这样,到年底,加上地里和其他的进项,咱家说不定真能攒出点富余钱来。到时候,看情况。”
婆媳俩相视一笑,灯光下,两张脸上都写满了对更好日子的期盼和携手努力的决心。晚晚在里屋写作业,隐约听到她们的对话,心里也暗暗高兴。她知道,大嫂的“小生意”真的在一点点扩大,而这条路,是全家一起铺就的。这个夏天,因为集市上那个小小的裁缝摊和家里女人们关于未来的轻声细语,充满了汗水,也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