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竞秋的眼神逐渐变得理智而坚毅,他缓缓地将视线聚焦在展述安身上,站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吉川,高田,肖若臣,张兰风……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猛地用力,疯狂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一连串的枪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震耳欲聋的声响在这片被战火洗礼过的村庄里久久回**。展述安的身体随着子弹的冲击力剧烈地颤抖着,他缓缓地向后倒下,鲜血在地上蔓延开来,仿佛是徐家店这片土地上又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跪在旁边的门墩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展述安,发疯一般跪趴过来,趴在展述安身上声嘶力竭的哭起来。
徐竞秋手中的枪哐当落地,他的双腿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步步踉跄着走向那被扒得一片狼藉的祖坟。他扑倒在坟堆上痛哭起来,双手紧紧地抠着那冰冷的泥土,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土与碎石。
他的呜咽在这片废墟上空回**,似乎在向逝去的亲人和这片饱受**的土地诉说着自己的无奈与悲哀,却又无法改变这残酷的现实。
高田站在原地,眼神如冰刀般冷冷地刺向徐竞秋的后背,那目光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审视与算计。他迈着冷酷的步伐缓缓走近展述安的尸体,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手枪,仔细端详了一番,一副满意的表情,然后一抬手,看都没看,对着门墩连开三枪。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冲日本宪兵大声下令:“射击!”一排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徐竞秋回头一看,跟展述安一起被押过来的几个村民瞬间被爆头身亡,惨死在土坡上。
高田走到徐竞秋身边,假惺惺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副官,节哀。”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经过武岛原的时候吩咐道:“保护好徐副官,帮他把祖坟和父母的坟地复原,送他回开封。”“哈依!”武岛原响亮的声音在徐竞秋的祖坟前回**,更像是对徐竞秋无形的嘲讽。
徐竞秋拖着虚浮的脚步,缓缓回到开封城内自己居所的街道。他的身影显得极为落寞,仿佛全身的精气神都已被抽离,只剩一具失魂落魄的躯壳,在这熟悉的道路上踽踽独行。
进了屋子,徐竞秋像一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身形踉跄,随后如同一具毫无生气的死尸般,哐当一声栽倒在地,旋即陷入了昏睡。也不知时光悄然流逝了多久,他才从那深沉的黑暗中缓缓挣脱,眼皮艰难地撑开,一丝光亮映入那满是血丝与疲惫的眼眸。他竭力凝聚起散乱的神智,双手撑地,身体微微颤抖着挣扎起身,强打起精神,爬到桌子边拨通了张兰风的电话。
待电话接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沙哑:“校长,我是竞秋……我身体出了些状况,实在支撑不住,想向您请假几天。”张兰风一听,心中便已明了,赶忙说道:“竞秋啊,你放心休息吧,家里出这种事,我知道是个不小的打击,你别操心工作,在家好好调养,等身体彻底恢复了再回来也不迟,我让全卫英过去照顾你一下,需要什么让他买,司令部给你报销。”徐竞秋低声应道:“多谢校长体谅,我不在,卫英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已经够忙了,不要让他过来了,我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张兰风又温言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此后一连数日,徐竞秋将自己紧闭于屋内,寸步未离家门。极致的孤独让他试图借酒消愁,以酒精的麻醉来逃避残酷现实,可思绪却如脱缰之马不受控制。莲花、关贤之、展述安,还有自己的父母,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在脑海中交替浮现,每浮现一次,心中便如遭利刃绞割般剧痛难忍。此刻的他,像被世界遗弃的孤儿,往昔军统的“庇护所”已分崩离析,而曾给予他信念、视作前行明灯的“父亲”关贤之与挚爱的莲花,又皆为革命捐躯。那曾照亮他道路的光芒已然熄灭,他在这黑暗中,彻底迷失了方向。
徐竞秋在屋内茫然地四处翻寻着莲花送给自己的画,似乎想在黑暗中搜寻到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终于,他翻出了莲花昔日为他所绘的荷花图,睹物思人,泪水决堤,他紧紧将画搂入怀中,悲恸地号啕大哭起来。哭声回**在屋内,他的身体也因过度哀伤而摇摇欲坠,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竟直直地撞向了书架,书架轰然倒地,书籍如雨点般散落一地。
他挣扎着起身,脚步踉跄地去捡拾掉落的书籍,一本《老人与海》映入眼帘。当他捡起这本书时,一张药方从书中飘落。他目光呆滞的盯着地上的药方回忆了很久,才想起了关贤之赠予这药方时的情景,那天夜里关贤之叮嘱他,将来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可依方调养。
凭借特工对情报的直觉,徐竞秋心中笃定无疑:这药方之中,定然隐匿着关贤之欲告知自己的机密。
只见那药方上关贤之用毛笔小楷清晰地写着:愈风散方,天南星二钱,城口芪一钱,马勃一钱,道地川芎一钱,荆芥穗二钱,血竭一钱,降真香一钱,杜仲五钱,筠姜六钱。煎服法:以清水三碗,先煎荆芥穗至水减半,再放入血竭、降真香等药,武火煮沸后改文火续煎三刻,日服两次,早晚分服。
徐竞秋的眼神逐渐聚焦,脑海中飞速运转,这一发现让他瞬间从浑噩中清醒过来,他疾步走向水盆,用凉水狠狠洗了把脸,而后又回到台灯下,反复琢磨着这药方背后可能潜藏的深意。
他深知关贤之以往传递情报常借药方为媒介,且对其加密手段颇为熟悉,刹那间,他犹如被一道灵光击中,一个字一个字的破解出其中隐藏的信息:
天南星二钱,取第二个字“南”
城口芪一钱,取第一个字“城”
马勃一钱,取第一个字“马”
道地川芎一钱,取第一个字“道”
荆芥穗二钱,取第二个字“芥”
血竭一钱,取第一个字“血”
降真香一钱,取第一个字“降”
杜仲五钱,筠姜六钱,这两味药的数字指示超过了字数,表示不是地址,“五、六”均表人名项。
煎服法:以清水三碗,先煎荆芥穗至水减半,再放入血竭、降真香等药——清水三碗,表示有三个谐音字,分别是后面提到的“芥,血,降”;“先煎”的字与前面字联系,“再放入”指后两个字组词。
“南城马道街,鞋匠杜筠”。
徐竞秋盯着破解出来的这几个字,似乎看到了一道光穿过了浓重的乌云。
他又急忙往后看:武火煮沸后改文火续煎三刻,日服两次,早晚分服——“三刻”暗指十二点,“日服两次,早晚分服”指可以中午12点和晚上12点两个时间点联系。
徐竞秋紧握着那张写有解密信息的纸条,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逐渐燃起炽热的火焰,犹如在无尽黑暗中乍见曙光。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躯微微颤抖,脸上的颓丧之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兴奋。他的双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急促的呼吸带着一丝颤音,似乎不敢相信在这绝望的深渊中竟真的出现了一丝希望的转机。他抬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要将这些天的阴霾与疲惫统统驱散,那曾经迷失的灵魂此刻也终于找到了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