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二十分钟的光景,徐竞秋身着一袭素净长袍,脚步匆匆小跑而至。蒋正生抬眼见他,忙不迭地疾步迎上前去。未及蒋正生开口,徐竞秋已按捺不住急切之情,抢先问道:“局长回话了吗?”
蒋正生无奈地轻叹一声,那声叹息直直砸在徐竞秋心间,他心中猛地“咯噔”一下,脸上瞬间被失望的阴霾笼罩。他深知,自己此番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之举,唯有成功与成仁两个极端结局。蒋正生默默无言,只是缓缓从衣兜中掏出一份电文,递向徐竞秋。
蒋正生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应:“局长倒未动怒,站长却恨不得一枪崩了你!”徐竞秋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大大咧咧地嘿嘿憨笑两声:“站长的心情,我能体会,我确实被逼急了,无奈之下才出此先斩后奏之举,要不这样,根本寻不到机会,等回站里,我会向站长请罪的,任他如何惩处,我绝无怨言,只是一切都得等我将吉川诛杀之后再论。”
蒋正生似乎没注意听徐竞秋的话,只是自顾自一脸忧虑的说:“要知道站长发这么大脾气,我真不应该帮你……这站长是被你气糊涂了,还没反应过来查秘密电台泄露的事儿,这要查出来……”
听蒋正生这么说,徐竞秋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一脸诚恳的说道:“兄弟,哥没话说,你帮了我大忙,你说怎么谢你,我竭尽全力去做……站长真要查这个事儿,你什么也别说,都推我身上就是了。”“咳,”蒋正生没好气的哼哧了一声,甩开徐竞秋的胳膊:“跟我来这一套……我去电讯科偷查地址的时候,你还在少林寺躺着呢,推,怎么推?谁信?”话说一半,蒋正生脸色有些伤感:“真要谢我……这次你就好好弄,算给三民报仇吧。”
听到三民的名字,徐竞秋那股子插科打诨的劲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那巍峨耸立的嵩山,语调轻柔却又透着无比的坚定:“我师父告诉我,佛家说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这四重恩,即父母恩、众生恩、国土恩、三宝恩。”
言罢,徐竞秋徐徐向前迈出几步,脱离树荫的遮蔽,任由暖煦阳光倾洒于身:“我双亲惨死于日寇之手,此仇未报;三民被打成马蜂窝,仇亦未偿;日寇这数年肆虐,屠戮我同胞无数,劫掠财物难以计数,血海深仇至今未雪……”
突然,徐竞秋猛地一个转身,直勾勾地盯着蒋正生,眼神中似有火焰在燃烧,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时刻铭记师父教诲,必当对国家与民族忠贞不渝,哪怕前路荆棘丛生、艰难万险,我也绝不退缩半步,定要取吉川狗命,为爹娘复仇,为三民报仇,为惨死在日本鬼子铁蹄下的所有中国人报仇,若不能成事,我徐竞秋死不瞑目!”
数秒过后,蒋正生渐渐恢复了冷静,他抬眼望向徐竞秋,神色凝重地说道:“哥,还有一事得先给你提个醒,站长着急差我前来,除了召你即刻归队,还有一件至关重要之事。”
徐竞秋凝视着蒋正生,蒋正生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继续道:“虽说站长口头上称暂且既往不咎,可你此次回去,要是拿不出个周全完备的计划,只是说凭一时热血冲动就向局长发了电报,我料想站长定不会轻易饶于你,你非得准备一个大致可行的方案呈交给站长,我觉得才有可能让他不再追究。”
徐竞秋聆听完毕,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少顷,他微微颔首道:“嗯,我晓得了。只是……”他眼珠滴溜溜一转,上前轻搡蒋正生一把:“我今天不能跟你同返,你先回去,替我多周旋一日,明日我自会回站里。”
蒋正生面有难色,苦着脸道:“这……这哪成啊,站长就吩咐这一件事,让我带你回去,你要不回,我回去肯定挨骂啊。”徐竞秋不容他多言,双手按住蒋正生双肩,往斋房方向用力一推,手指前方说道:“要这样,你也先别回去了,去找我静念师弟,让他给你安排在寺中留宿一晚。”说完,转身阔步迈向山下。
蒋正生见徐竞秋反向离去,急忙回首追出几步喊道:“你要去哪儿啊?我跟你一同去吧?”徐竞秋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不必,我去去便回。”
说罢,徐竞秋脚底生风,渐行渐远。
10.
徐竞秋依循着师父所给予的地址信息,一路寻至开封麻行街9号:保和堂药铺。
徐竞秋并未冒冒失失地径直踏入,而是谨慎地站在距药铺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他点燃了一根香烟,看似悠然地抽着,实则目光扫射着药铺周遭的一切动静。在确认毫无异常迹象之后,他才迈步上前,抬手轻轻挑起门帘走进了药铺之中。
一进药店,一股清幽的药香让徐竞秋似乎得到了某种治愈,不知不觉的心安了许多。他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关贤之的身影,便走到柜台前,冲里面的小伙计问道:“劳驾,关掌柜在不在?”小伙子抬头看了看徐竞秋:“您是?”“哦,我是他一个病人,约的这几日来复诊的。”小伙计点点头:“哦,稍等。”
关贤之瞧见徐竞秋的身影,面庞上悄然浮现出一抹难以察觉却又渴盼已久的欣然之色,轻声说道:“呦,徐老板,真是许久未见了,身体恢复得如何?”徐竞秋赶忙拱手抱拳,礼数周全地回应道:“承蒙关掌柜挂怀,恢复得还算不错,只是这腰疼的毛病,每日清晨起床时总会疼上一阵。”“哦?”关贤之微微挑眉,踱步走到徐竞秋身旁,轻轻扶着他的腰部,略施力道摁了几下,而后回手朝着后屋的方向指了指,语气关切地说道:“咱到后面去,我给你仔细检查一下吧。”
徐竞秋随着关贤之来到后屋,关贤之谨慎地将门锁扣紧,又伸手把窗帘缓缓拉上,屋内的光线顿时变得柔和而静谧。尚未等关贤之开口问询,徐竞秋便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急切地从衣兜里掏出了戴笠的回电,声音微微发颤地说道:“关教授,老板同意了!”
关贤之连忙伸手接过电文,目光急切地在电文之上扫视,待他将电文通篇看完,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兴奋难抑,高高举起电文在空中用力挥了几下:“国共一心,其利断金,太好了!”那声音中满是对未来合作的憧憬与期待,仿佛已看到胜利的曙光在不远处闪耀,可当他再次拿起电文细细的看了看,那字里行间的压迫感让关贤之的兴奋之情消减了不少。
关贤之拉着徐竞秋缓缓坐下,同时压低了声音说道:“实不相瞒,对于你,我自是满怀信心,可对其他人,我这心里却始终如同揣着一面鼓,七上八下的。”
徐竞秋脸上浮起一抹苦笑,无奈地叹道:“站长肯定是不会那么爽快同意的。”关贤之不禁微微一愣,徐竞秋继而缓缓说道:“我让一位兄弟设法偷出了我们站秘密电台的地址,然后我用秘密电台径直与重庆方面取得联系并提交申请,这才争取到了此次合作的契机。”
关贤之长长的哦了一声,有些担忧的问:“那你们站长能支持你吗?”徐竞秋轻蔑的笑了一声,指了一下桌子上的电文:“他不敢违逆上峰的,就算对我恨之入骨,也得等这个事儿结束了才能跟我算账。”听完徐竞秋的话,关贤之叹了口气:“其实这样也不太好,如果两家不能真正齐心协力,你们站长阳奉阴违,暗中消极对待甚至使绊子,那就麻烦了。”
徐竞秋起身,舒展身躯活动了几下筋骨,侃侃而道:“就当下这情形,河南站怕是难以给予我们实质性的助力,上次刺杀吉川一役铩羽而归,致使我们站遭受了严苛的惩处,站点差点撤销,站内资源本就匮乏,如今更是捉襟见肘。我之所求,不过是他们别阻拦我与您携手推进锄寇行动,能容我毫无顾忌地大干一场,那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撑了,所以……”徐竞秋微微弯腰,目光诚挚地望着关贤之:“关教授,这次我折返回去,非得立刻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不可,绝不能给他们留下丝毫犹豫或是吹毛求疵的机会,只有这样,才有希望赢得他们的首肯与襄助,不然,真不知他们还会怎么阻挠我。”
关贤之稍作沉思,继而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我方围绕吉川暗中展开秘密侦查很久,发觉此人行踪诡秘莫测,在各类场合都会随机启用替身,且伪装得几可乱真,于短时间内实难辨别真伪,所以,”关贤之压低声音道:“《孙子兵法》有‘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之说,正面强攻无机可乘,那便需另辟蹊径,转换思路以达成目标。”
徐竞秋满含期待地凝视着关贤之,关贤之随即起身,自柜子里取出一份招降书,轻轻放置在桌面上,而后推至徐竞秋面前开口说道:“你看看这个,这是伪政府四处散播的招降书,吉川正筹备来年秋季大扫**,河南地域广袤,他们兵力短缺严重,无奈之下只能广纳各方人员,无论是被俘的抗日力量、落单的散兵游勇,还是土匪山贼、社会闲散之徒,统统都在招募之列,所以,我们想着从这一途径打入他们内部。”
徐竞秋目光落在招降书上,稍作思忖后,神色略显失望,带着质疑的口吻说道:“我们军统在伪政府中安插有眼线,其中不乏身居高位者,即便如此,都难以触及吉川的核心情报,你们如今打算派遣几个散兵游勇去参军,恐怕连吉川的驻地大门都难以靠近,更别说实施刺杀了……依我看,这个计划难以奏效啊。”
关贤之微微点头应道:“是,仅凭派遣几个人混入伪军,零敲碎打地探听消息确实难成大事,我们的计划是,组建一支队伍,以完整编制的形式打入日伪部队,进而接近吉川。”
徐竞秋从未料想竟有这般策略,他一边思索,一边喃喃而言:“这倒是一个思路……通常而言,成建制投诚的军队,吉川定会亲自接见,还会视作舆论战的关键素材,大肆宣扬一番,赐予领头者比较优厚的官职与待遇,以吸引更多人效仿……这或许是个机会。”
关贤之缓缓起身,目光专注于手中的招降书,缓缓说道:“此前,我们悉心挑选了一位同志担当领队,并从豫中游击队里遴选出二十余名游击队员,组建成一支土匪队伍,本打算借由吉川的特务队长权敬斋引荐打入内部,可是……”
关贤之话语戛然而止,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中共临鲁地委书记林丹水的音容笑貌,刹那间,一阵揪心的隐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轻轻捶了捶胸口,继而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你们上次刺杀行动失利,他在吉川展开的大规模搜捕行动中……不幸落入敌手,惨遭杀害了。”
关贤之转身凝视徐竞秋,稍作思考后缓缓摇头:“不行,你如今是吉川的头号通缉要犯,你突然投降,不确定因素太多,风险实在太高了。”徐竞秋心急如焚,起身快步走到关贤之身旁,急切地解释道:“这不绝对,肯定有办法,我在天津站任职期间,我们站长裴吉山起初也是满心为国,对日寇深恶痛绝,全力抗日的,谁料想说叛变就叛变了,同样被日本人委以重任;还有王天穆,身为我们军统八大金刚之一,现如今不也成为了76号的高级顾问。”
关贤之同样沉默不语,思索了好一阵子,而后抬起头望向徐竞秋说道:如果这样,就得精心设局,设法让吉川主动留意到咱们,主动来招降我们,而非依照我们之前的计划,上赶着跑去投靠。”
说着,关贤之又细细打量了一番徐竞秋,语重心长道:“不过,这个计划仍旧充满风险,你回去之后切不可冲动行事,务必想办法让你们组织给予你最大程度的支持与资源,只有这样,咱们才有成功的希望。”
徐竞秋略作思量后,猛地站起身来,语气坚定的说:“放心,我自有办法。”关贤之见状,轻轻拍了拍徐竞秋的肩膀,温声道:“好,那我静候你的消息。”
关贤之缓缓打开屋门,陪着徐竞秋来到外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