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伸手将油灯的灯芯轻轻拨了拨,屋内顿时亮堂了几分。他目光温和地看向徐竞秋,关切问道:“瞧你这一脸的愁容,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徐竞秋幽幽地叹了口气,嘴唇微张,似有满腹话语,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半晌才低声说道:“弟子遇到了难事。”
方丈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语重心长地说道:“为师虽久居佛门,可也深知这世间诸多纷扰,你既投身行伍,自当心怀家国,倾尽心力才是,难事在这世上本就常有,不必太过忧虑,只需鼓足勇气,勇往直前便好。”
徐竞秋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苦涩,缓缓说道:“师父,弟子如今的困苦并非来自穷凶极恶的日寇,而是源于……自家袍泽。”
方丈依旧一脸慈祥,目光柔和地看着徐竞秋,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解释。
徐竞秋顿了顿,接着往下说道:“上次关教授给我换药时,委婉的批评了我们之前行动太过莽撞,他还诚恳地表示,想与我们携手合作,一同诛杀日贼,我觉得这是好事,便赶忙向家里的长辈请示此事,可哪成想,家中长辈听了我的想法后,竟是严厉斥责了我一番,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合作。”
方丈微微皱眉,疑惑道:“这是为何?”
徐竞秋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因为……家里觉得,关教授那边怕是心存不善、图谋不轨,他们怀疑关教授有借着合作的机会,暗中刺探我方情报,甚至想窃取我方抗日声威,所以才……”
方丈听了徐竞秋的话,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徐竞秋不禁浑身一震,呆呆地望着方丈,眼中满是不解。
方丈笑了一阵后,渐渐收住笑声,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静静地看着徐竞秋缓缓开口道:“徒儿,这世间万物,皆有着各自的因缘际会,关教授一心向着正义,渴望与志同道合之人并肩作战,抗击日寇,这分明就是大善之举,如狮子奋迅,震慑诸兽,倘若你也认定关教授所想之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那便要坚定心中信念,任那八面来风,也绝不动摇才是。”
徐竞秋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可随即又重重地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地说道:“我明白师父您的意思,可……我身为党国军人,理当保持绝对的忠诚,严格恪守组织纪律,服从上级的一切安排,我……实在是不敢有丝毫肆意妄为之举。”
徐竞秋眼中略带迟疑之色,目光紧紧地看着方丈。
方丈略做思索,随后缓缓站起身来,手挑着油灯走到书架旁,仔细打量了一番,从中挑出一本经书,轻轻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嘴里喃喃自语般念道:“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大乘菩萨发愿,要不拘一格,以种种善行,广修功德。”念罢,方丈转身走到徐竞秋身边,将手中的书递了过去。
徐竞秋赶忙伸手接过,低头一看,是一本《大方广佛华严经》。他手捧着经书,若有所思地看着,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时,方丈已坐回自己的蒲团之上,声调平和地说道:“风吹竹叶,声声皆法,人生路上的每一次难关,实则都是对心灵的一次磨砺,是对信念的一场考验,你要切记,是你心底那份真正的信念,那份宏大的信念。”
良久之后,徐竞秋似乎慢慢领悟到了师父话语里的寓意,缓缓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方丈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地说道:“多谢师父指点迷津,弟子定将师父的教诲铭记于心,努力去践行。”
方丈也跟着站起身来,面带微笑,轻轻点头,说道:“去吧,愿你此生无憾,不负这天下苍生。”
徐竞秋再次谢过师父后,转身走出了方丈室。他一边走着,一边翻开手中的《大方广佛华严经》,突然,一张字条轻飘飘地从书中掉落出来,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徐竞秋赶忙弯腰捡起,借着清晨的阳光一看,字条上赫然写着一个地址,落款处写着“关贤之”三个字。
徐竞秋盯着那地址,眉头微皱,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随后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已经冉冉升起的太阳,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大步流星地朝着山下走去。
7.
深夜的开封城,远处,隐隐约约的打更声拖着悠长的尾音,慢悠悠地在漆黑如墨的夜空里回**;而城中主要的路口,时不时有一队日伪巡逻部队“咔咔”作响地踏过马路,如幽灵般鱼贯而过。
徐竞秋一袭黑衣融入夜色,一路蹑手潜踪巧妙避开巡逻队与打更人,不给暗处监视者一丝可乘之机。约摸半小时后,他悄然抵达宋公祠南边的丰华街。
徐竞秋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没入街边阴影,他蹲在树后静静观察周遭动静。片刻,确认四下无人,他猫着腰,快步走向那座坍塌近半、摇摇欲坠的祠堂,侧身一闪钻了进去。
祠堂内漆黑一片,尘土弥漫,腐朽气味直往鼻腔里钻。徐竞秋皱了皱眉头,一边在脑海里回溯蒋正生告诉自己的位置标记,一边双手在黑暗里小心摸索。他的指尖摩挲过粗糙地面、破旧床板,忽然,在寝堂床下触到一截冰冷铁链。他手上猛地发力一拉,“哗啦”一声闷响,破床下方地砖被掀起,露出个半米来深的土坑。徐竞秋机毫不犹豫地伸手探入,眨眼间拎出一个沉甸甸的皮箱。
机器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徐竞秋微微颤了一下手,随即稳住心神,拧开开关。指示灯幽幽亮起,光线微弱,显然电量欠佳,好在还能勉强支撑运作。他抿紧嘴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内狂跳不止的心脏,双手稳稳戴上耳机,调试好波段,而后以最快速度向远在武汉的一级中继站发出了军统河南站的紧急呼号——“鹰隼-中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台却死寂般毫无回应,只有电流轻微的“滋滋”声。徐竞秋一连十几遍急切呼叫,电波那头依旧沉默。冰冷的阁楼里,紧张与焦急如潮水漫上心头,徐竞秋鬓角的汗珠簌簌滚落,洇湿了衣领。
他清楚得很,危险如暗处的獠牙,日伪特务机关的侦测车行踪诡秘,说不定下一刻就会循着信号,“嘎吱”一声刹到祠堂门口。届时,孤身陷阵的自己,断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徐竞秋咬咬牙,抬手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心一横,将电台功率旋钮径直拧到最大,机器嗡嗡震颤,似不堪重负。他顾不上许多,手指飞速跳动,一遍遍切换、调整频率,向周边所有中继站疯狂发出呼号——武汉、郑州、济南、西安……目光扫到“洛阳”时,却陡然顿住,旋即跳过洛阳频率。此刻,每一次呼叫都裹挟着孤注一掷的决然,盼着电波那头能传来一丝转机。
军统济南站的电讯值班员紧皱眉头,一手捂着耳机仔细的辨认,一手快速的抄写着模棱两可的代码,他隐隐约约听到似乎有人呼叫,却又不能肯定。他非常小心的调整着频率,尽可能找到最清晰的信号。
随着莫斯密码的逐渐清晰,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河南站的秘密电台代号。值班员赶忙让同事把肖正川叫了过来,肖正川看着电台的代号心中满是疑惑。因为一般紧急启用秘密电台,呼号内容会有不同,而且要有附带的加密指令或紧急联络码,而“鹰隼—中原”是河南站的明码,这是完全不符合规定的。
肖正川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不应该啊,曾炳林他们都在洛阳,怎么会有开封的呼号呢?”“那,回不回?”值班员看着肖正川等待指示。
肖正川想了片刻:“不,不要回复,就当没听见。”值班员点点头,伸手准备换频率,曾炳林伸手拦住了值班员:“慢,监听这个电台,看他要发什么。”值班员转过身,继续微调着电台旋钮,捕捉着尽可能清晰的信号。
肖正川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缓缓的坐在了椅子上。他深知秘密电台的启用规则和使用规范的重要性,任何不符合规定的通讯都可能使得济南站暴露,甚至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他不回复这个呼叫从自保的角度是正确的,但万一真的是河南站突发了什么情况自己袖手旁观会不会太过残忍?
私自启用河南站绝密电台,这本就严重违纪,还绕过曾炳林,越级直接向戴笠请示汇报,桩桩件件,哪一条都足以让他身陷囹圄。可此刻,徐竞秋全然顾不上这些了,满心满眼只剩一个执念:吉川良仁那刽子手,罪行罄竹难书,他定要请缨戴局长,促成与共产党携手合作,不惜一切代价除杀此人。
死寂般的沉默里,希望之光几近熄灭,徐竞秋的眼神也黯淡下去,双手不自觉攥紧电台。就在绝望如乌云将他彻底笼罩之际,电台耳机里陡然传出一丝微弱电流声,紧接着,几个数字若隐若现的出现在徐竞秋的脑海里——“1308”。徐竞秋双眼瞬间瞪大,眸中光芒骤亮,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清楚,这是西安站的专属代码,是绝境逢生的救命稻草!
徐竞秋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耳朵紧紧贴着耳机,生怕错过任何一丝摩斯码的声响,仿佛周遭空气都凝固了。不多时,电波那头与他顺利约定加密方式为“宋”。徐竞秋嘴唇微颤,双手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他忙深吸几口气,强自镇定,在脑海里飞速回忆“宋”字对应的复杂加密规则,反复斟酌措辞后,一串串摩斯电码从指尖倾泻而出:“3587,9216-432,7854-132……”。
西安转局座钧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