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忏摩洞里,徐竞秋面色苍白,冷汗涔涔,紧咬的牙关透露出他强忍的剧痛。老中医轻轻揭开染血的绷带,伤口狰狞,血肉模糊,令人触目惊心。
老中医眉头紧皱,双手沉稳而熟练地从药箱里拿出镊子、草药和针线。他先以烈酒擦拭了一遍徐竞秋化脓的伤口,徐竞秋身体猛地一颤,却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呻吟。老中医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赏,而后他小心翼翼地剔除伤口中溃脓的组织和杂物,每一个动作都极为谨慎,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接着,老中医将精心炮制的草药敷在伤口上,草药的清凉瞬间缓解了些许痛楚。最后,老中医手持针线,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帮徐竞秋缝合着伤口,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较量。
手术完成,老中医长舒一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徐竞秋也在极度的疲惫中睡去。
老中医拿出几幅中药交给照顾徐竞秋的小和尚:“一日两次,煎服,不可太凉,温热最好。”小和尚致谢后,挑着灯笼把老中医送回了少林寺方丈室。
方丈正盘腿打坐,手里的捻珠拨的飞快,听到门口有动静立刻睁开眼睛,门帘一晃,老中医走了进来。方丈赶忙起身,脚步匆匆地迎上前去,双手合十,脸上满是关切,急切问道:“阿弥陀佛,柏安怎样了?”
老中医轻轻将手里的医药箱放在一旁,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还是沉稳地回应道:“还算顺利,所幸病人身体素质不错,照此情形,应当是能够恢复的,只是当下没有西药可用,仅凭中药慢慢调理,这过程怕是会慢上一些。”
方丈听闻此言,长舒一口气,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再次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贤之出手相救,如今这整个河南境内,能有这般医术救下柏安的,估计也就只剩下你一人了,实在是万幸。”
老中医关贤之随着方丈缓缓坐在床榻上,昏黄的油灯光线微弱,在房间里摇曳不定。他探手进药箱,摸索了一阵,又拿出几包中药,递向方丈,边递边说道:“最近老是戒严,我那边的药材也缺得厉害,手头上仅有的这些,都先给你拿过来了。”
方丈双手接过,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眼中满是感激,抬头深情地看了一眼关贤之,诚恳地说:“贤之啊,你那学校要是实在没地方,不嫌弃的话,少林寺还能给你腾出几间房来,暂时用着也好。”
关贤之听了,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轻轻摇了摇头,回应道:“多谢师父好意,医学院里器材太多了,搬运起来极为不便,而且学生们上课常常要解剖兔子、青蛙之类的,血腥味儿重,要是搬过来,打扰了佛门清净可就不好了。”
方丈听了,理解地点点头,便不再坚持。他微微皱眉,脸上又浮现出担忧的神色,继续问道:“柏安这孩子,伤到内脏了吗?”
关贤之脸上泛起一抹欣慰的微笑,轻声说道:“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子弹正好卡在竖脊肌中间,要是再往里偏上一点,人可就瘫痪了,后果不堪设想呐。”
然而,这话一出口,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顿时消散,两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时陷入了片刻的尴尬之中。方丈张了张嘴,似是想打破这僵局,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微微皱眉,沉默着;关贤之也收起了笑容,轻咳一声,眼神里透着些许不自在。
这几日,方丈看着徐竞秋的伤势愈发揪心,寺里的僧医们使出浑身解数,却还是对那逐渐恶化的伤势无能为力。无奈之下,方丈赶忙差遣寺中弟子,火急火燎地赶到保和堂药铺,去寻这位故交——河南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关贤之,想请他来给瞧瞧,帮忙动个手术。
为了不让旁人起疑,方丈特意叮嘱弟子,谎称是寺里有个俗家弟子在练武的时候不慎被竹箭给扎伤了。弟子领命而去,费了一番周折,总算是找到关贤之并请了过来。哪知道关贤之刚到这儿,只一眼就瞧出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竹箭扎伤,分明是枪伤。
眼见话题愈发敏感,方丈赶忙向身旁服侍的静念和尚招呼,示意给关贤之斟茶。静念会意,立刻提起茶壶,轻手轻脚上前,为关贤之斟满一盏香茗。关贤之端起茶杯,小啜一口,茶入咽喉,却仿若冲散了最后一丝犹疑,他决意不再拐弯抹角藏着掖着,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道:“师父,您可知贵寺弟子近日究竟出了何事?”
方丈听闻此言,垂眸沉思片刻,抬眼看向静念和尚,缓声道:“静念,时辰不早了,你今日也忙累了,早些回房歇着吧。”静念一听这话,便知晓二人接下来的交谈不宜旁听,当下乖巧地双手合十,朝方丈与关贤之各作了一个揖,而后转身悄然退出了方丈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待静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屋内静谧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方丈缓缓坐定,长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与忧虑,轻轻摇了几下头开口道:“不瞒贤之,我当真不甚清楚,前些日子他被一队官兵送来时我就觉得事态严重,想必是执行了什么凶险的任务。”
关贤之听了,眉头紧锁,盯着地面沉思一瞬,旋即重重点头:“依这情形,那就应该是了。”方丈满脸疑惑,忍不住前倾身子追问道:“是什么?你可是知晓些隐情?”
关贤之轻轻放下手中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抬眸望向方丈,神情凝重的说:“您想必也听说了吉川少将被刺杀一事吧。”方丈下意识地点点头,心头却猛地一震,不由面露惊色:“你是说……”话到嘴边,却因满心骇然哽在了喉间。
关贤之看时候不早了,便缓缓起身,顺手拎起脚边的药匣子,方丈亦随之起身,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走到门口。
掀开门帘,冷风灌进屋内,关贤之顿住脚步转过身,神色诚恳地朝方丈点头示意,语气温柔道:“愿他能早日康复,往后继续为家国效力,过段时日,我定会再来探望。”说罢,拱手作别,大步跨出门槛。
方丈站在门口,目光紧锁关贤之渐远的背影,良久,默默叹了口气,待那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屋。进屋后,视线不自觉地望向床下的方砖,似那下面藏着无数隐秘心事。
方丈缓缓坐在床沿,双目轻阖,手中捻珠越转越快、越转越紧,像是要用这转动,平复心头翻涌的波澜,为未知的局势、受伤的弟子默默祈愿。
7.
近期,开封城被浓重阴霾笼罩,戒严令下军警频繁巡逻,全城搜捕行动接踵而至。往日那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的市井盛况消失不见,街头巷尾冷冷清清,整座城萧条落寞,全然没了往昔的热闹烟火气。
好在阴霾终会散去,随着大范围戒严解除,搜捕行动转入秘密进行,城中紧绷的氛围悄然缓和。开封市民先是小心翼翼地推开家门陆续走上街头,街边的商户们更是急不可耐,天刚擦亮,就“噼里啪啦”地卸下铺板招揽生意,大家都怀揣着同一个念想——尽可能挽回这段艰难时日里遭受的损失,让开封城重拾生机与活力。
接近中午时分,吉川与猿飞一郎并肩步入鼓楼街。阳光倾洒而下,给这条历经波折的老街镀上一层暖黄。虽说戒严、搜捕才刚结束不久,鼓楼街往昔热闹非凡的盛景尚未完全归来,但相较之前的死寂,如今已有了些许生气。
行人三两结伴,穿梭在街边摊位间,偶尔驻足询价;几家胆大的饭馆率先升起炊烟,饭菜香气悠悠飘散,引得路人鼻尖轻耸、肚里馋虫暗动。商贩们扯着嗓子卖力吆喝,竭力招揽为数不多的顾客,吉川二人就在这人流中踱步前行,目光不时扫过街边店面,似在找寻着什么。
吉川一路前行,刚走到同豫楼门前,一股浓郁醇厚、热气腾腾的香气悠悠飘到街上,瞬间裹挟住了他。吉川脚步像是被钉住,下意识提鼻子深深一吸,那鲜香直钻肺腑,惹得味蕾纷纷躁动。
他眸光一亮,微微踮脚,透过蒙着水汽的窗户朝里张望。只见店内,一个小伙计双手稳稳抬着一大笼刚出炉的羊肉包子,白面蓬松,褶花精致,正一路小跑往门口铺面摆去,腾腾热气氤氲四散。
两人大步迈进同豫楼,小伙计眼尖,见有人进来,忙满脸堆笑迎上前,热情招呼道:“二位老板,用餐吗?”吉川微微颔首,操着一口流利标准的中国话应道:“嗯,香得走不动路了。”小伙计嘿嘿一笑,伸手示意:“随便坐,刚出锅的羊肉包子,您二位可得尝尝,来几个?”
吉川挑了门口靠窗户的位置,缓缓坐下,略作思忖后开口:“六个吧,再来个五香兔肉,煨个白菜豆腐,两碗羊汤,行了。”“得嘞!”小伙计手脚麻利,瞬间摆好餐具,目光不经意间瞄向吉川,好奇心起,试探问道:“老板您是熟客吧?”
吉川动作一滞,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抬眸反问:“为什么这么问?”小伙计挠挠头,憨笑着解释:“哦,我们店的五香兔肉是招牌,您进来没瞅菜谱就点上了,我猜您指定是老主顾呢。”吉川嘴角上扬,笑意浮面,打趣道:“那可得好着点伺候。”“得嘞,您稍等!”小伙计吆喝一声,转身快步朝后厨走去。
吉川看似闲坐无聊,漫不经心地环顾起饭店四周。此时正值饭点未到的尴尬时段,店内食客寥寥,稀稀拉拉地只坐了几桌客人,大家都闷头吃着,偶尔低语几声,店里显得格外安静。
吉川起身径直朝柜台走去,像是想瞧瞧店里的陈设细节,或是探探有啥新鲜吃食。猿飞一郎见状,下意识要起身跟上,吉川微微抬手,眼神示意他不必跟着,猿飞一郎便又默默坐回原位,目送吉川前行。只见吉川双手背在身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踱步走向柜台,他目光一扫,瞧见柜台边上整齐摆放着几份报纸,有《开封民报》、《河南日报》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