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吉川良仁低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高田利贞闻声,缓缓推开房门,屋内光线略显暗沉,吉川良仁坐在办公桌后面,周身散发着冷峻的威压。在其身后不远处,安静的坐着那个身形佝偻、略微有些罗锅的中年人,此人目光低垂,看似普通,却莫名给这压抑的空间添了几分诡谲气息。
高田利贞神情冷峻,紧走两步来到办公桌前,后脚跟重重一磕,发出清脆声响:“将军,近期在河南的抓捕行动成效斐然,在豫共拘捕国民党分子375人、共产党分子170人;成功捣毁国民党站点、地下交通站共计21处;清缴共产党地下站点13个,详尽资料在此,请您审阅。”说罢,高田双手递上文件,目光恭谨,静候指示。
吉川良仁伸手接过文件,随意地翻了翻,眼神中透着锐利,抬眸问道:“曾炳林和徐竞秋可有消息?”
高田利贞听闻,心中猛地一紧,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赶忙回道:“实在抱歉,截至目前仍暂无消息,不过,请将军放心,他们定然跑不出开封城去,只需再过几日,从已抓获的那些国民党人员口中,就能撬出他们的藏身之所。”
吉川良仁却只是摆了摆手,面上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语气笃定地说道:“他们已经离开开封了。”
高田利贞顿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额头上也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站在那儿不知所措,眼神中满是尴尬与窘迫。
吉川良仁缓缓闭上眼睛似在沉思,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高田利贞身上,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抓到的这些国民党和共产党人员,你打算如何处置?”
高田利贞下意识地把腰杆一挺,脸上满是狠厉之色,大声回道:“这些人都是冥顽不灵的抗日乱党,他们的存在对日中友好大业造成了极其严重的破坏,待审讯结束,获取完有用信息后,自当一律处刑,以儆效尤,绝不能让他们再有机会兴风作浪!”
吉川良仁静静地看着那咬牙切齿、满脸戾气的高田利贞,微微摇了摇头,随后缓缓站起身,踱步来到高田身边。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高田的肩膀,眼神中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安抚,而后微微侧身,示意高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待高田利贞依言坐下后,吉川良仁也缓缓落座,目光温和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开口说道:“高田君,你们家族有着光辉历史,从日清战争开始,你的父辈们便一直追随着我的父辈,在沙场上冲锋陷阵、出生入死,为大日本帝国立下了赫赫战功,你们家族上下,皆是我大日本帝国不可多得的优秀军人。”
吉川拿起手边的皮质战略地图手册看了看,接着说道:“我们又都是东条大将扩大派的坚定拥护者,有着共同的目标与志向,我对你是寄予厚望的,期待着你日后能够肩负起更为重要的责任。”
吉川把手里的战略地图册递给高田,高田忙双手接过来,吉川微微皱了皱眉头说道:“不过,高田君,你得明白,若想担此重任,前提是你要尽快历练自己,成长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可不能仅仅只会依赖武力去解决问题。”吉川良仁的声音沉稳而缓慢,每一个字似乎都在试图敲打进高田利贞的心里。
高田利贞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地图册,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中透着不解,满脸疑惑地望向吉川良仁,开口问道:“将军,一直以来,我们凭借武力不是屡屡得胜、占据优势吗?那些反抗力量在我们强大的军事打击下,不都是节节败退吗?”
吉川良仁听了这话,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忧虑,语气深沉地说道:“你想得太过简单了,若是一味地仰仗武力去征服、去镇压,那我们就如同陷入了一片无尽的泥潭之中,只会越陷越深,到最后,怕是永远都没办法从中抽身出来。”
高田听了吉川的话,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了几分。他缓缓站起身来,身姿笔挺,目光专注而恳切,对着吉川良仁恭敬地说道:“将军,还请您明示。”
吉川良仁缓缓走到桌子旁边,伸手端起一杯早已泡好的茶,转身朝着高田利贞走去,将茶递到高田手中后,目光望向远处,眼神中不经意间闪过一丝落寞。
他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军部所谓的‘三个月灭亡中国论’早就成了泡影,已然失败了,如今想要真正统治这片广袤的中国大地,单靠着武力去强攻硬打,已经是难如登天了,我们必须得转变策略,换一种思路才行。”
吉川良仁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继续说道:“我们要去肢解支那人,让他们内部产生分歧、出现裂缝,进而达到‘以华制华’的目的,你想想,咱们若是一味地采取绞杀手段,那只会让中国人同仇敌忾,紧紧抱团来反抗大日本帝国,如此一来,反倒对我们的统治极为不利了。”
高田利贞听着这些话,情绪也跟着低落了下来,他眉头紧锁,心中似有诸多困惑,小声地追问道:“那……将军的意思是……”
吉川良仁没再多言,只是缓缓伸出两只手,在空中做了个用力撕裂的动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低沉而又透着狠劲地吐出四个字:“分化,瓦解。”
吉川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喝了口茶,独自思忖了片刻缓缓的说道:“日本内阁情报局已经研判得出结论,国民党内部是分裂的,是可以争取谈判合作的,今井武夫少将已经跟国民党有过几次接触,希望共同治理未来的支拿国。”
高田利贞紧蹙着眉头,面上仍残留着几分疑惑,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缓缓踱步至吉川良仁身旁,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恕属下愚钝,咱们当真要与国民党携手合作?就在不久前,他们才险些谋害了您!这口气,怎能咽得下去?”说罢,他抬眸看向吉川,眼神里满是不甘与费解。
吉川良仁面色沉静如水,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为了大日本帝国能够万世一系、帝祚绵延,我这条性命实在是不值一提,个人的恩怨情仇又怎能与帝国的长远战略相提并论,我绝不能因私废公,坏了帝国的宏图大业。”
吉川顿了顿,不急不缓地继续解释道:“当下局势复杂多变,谁是真正的敌人,谁是可能的伙伴,我们还需静待时机、徐徐图之,国民党那帮人,内里鱼龙混杂、各怀鬼胎,对付他们,得讲究策略,恩威并施才行,给些明面儿上的甜头、些许利益,让他们内部为争抢好处先乱了阵脚;再找准机会,全力从中挑拨、分化,把他们之间原本潜藏的矛盾统统激化出来,就会有大量的人可以为我所用。”
想到共产党时,吉川良仁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森然的说道:“至于共产党,那是一帮油盐不进坚定的抗日乱党,他们一心只想着抗击大日本帝国,绝无可能被招安、拉拢,所以,必须全方位下手,军事上重兵围剿,把他们的武装力量碾碎;经济上断其补给,叫他们陷入物资匮乏的绝境;舆论上抹黑造谣,让不明就里的百姓对其误解、疏离,唯有这样,方能遏制住他们的势头。”
高田利贞听得似懂非懂,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可眉眼间的疑虑并未全然消散,握着茶杯的手,心底还在反复咂摸着吉川这番话里的深意。
吉川良仁紧紧盯着高田利贞,话锋一转,紧接着问道:“那眼下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些抓获的国民党人和共产党人?”
“这个……”高田利贞像是被陡然点了名的学生,一下慌了神,大脑飞速运转却毫无头绪,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起来。
吉川良仁见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道:“别急,等等我再告知你具体做法,当下你要全力投入的,是审讯工作,得想尽办法,从他们嘴里挖出尽可能多、尽可能有用的情报,不过,有一点你千万要牢记。”说到此处,吉川良仁故意停顿了一下,缓缓举起食指,神情严肃,一字一顿地强调:“所有国民党人员,一律不能用刑。”
高田利贞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犹疑,显然一时很难彻底消化、认同吉川良仁这一指示。在他的观念里,对待“犯人”,严刑拷打向来是获取情报的捷径,可将军却明令禁止对国民党人员用刑,这实在颠覆了他惯常的行事逻辑。
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短暂的怔愣后,他还是迅速收敛神情,身姿笔挺,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声应道:“是,将军阁下!”言罢,便利落转身准备迈步离开。
“等等。”吉川良仁的声音再度从身后传来,高田利贞立马顿住脚步,恭敬回身。吉川良仁微微眯眼,加重语气补充道:“切记,国民党那些人,哪怕是铁了心不归顺的,也不许动刑……我自有安排,往后他们于我们大有用处,莫要因小失大,坏了全盘计划,你可听清了?”
“哈依,将军!”
4.
抵达洛阳周公庙的次日,曾炳林便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切,迅速责成电讯科长严一夫执行一项机密任务。严一夫带着电台,悄然登上了距周公庙据点15公里的大石山,电波携着刺杀成功的消息,穿越层峦,飞向戴笠所在之处。
然而,两天过去,电波如泥牛入海,戴局长那头毫无动静。曾炳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急得抓耳挠腮,一颗心七上八下,各种胡思乱想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是电报出了岔子没送达?还是行动哪里出了纰漏,惹得戴局长不满?种种揣测,煎熬得他坐立难安。
第三天,严一夫一路火急火燎,脚下生风般赶回了周公庙。人还未跨进屋,那股子急切劲儿便裹挟着他拔高的嗓音直闯进来:“站长!站长!喜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