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日本兵就跟盯贼似的,死死地盯着展述安的每一个举动,眼神里透着浓浓的怀疑。另一个日本兵则动手把菜篮子里的菜一股脑儿全给拿了出来,开始逐个检查。那白菜被他一颗一颗地捏,像是要从里头捏出啥猫腻来;萝卜也被拎起来,他还用匕首把上面的泥仔细地刮掉,然后瞪大眼睛,仔细地查看萝卜的表皮是不是完整无损。等把所有菜都彻彻底底检查完了,才冲着一直盯着展述安的那个日本宪兵点了点头。那日本宪兵这才冲展述安不耐烦地一挥手喝道:“你地进去!”
展述安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赶忙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接着动作娴熟地把扁担往筐子上一挂,稳稳地挑起担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开封府,可心里却始终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有丝毫松懈。
3.
拐过一个弯,确认已避开日本兵的视线后,展述安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焦急与忧虑,他脚下步伐加快,向着梅花堂匆匆赶去。
展述安刚把蔬菜瓜果卸下来,正擦拭额头的汗水,一个厨子匆匆跑来,目光在周围来回搜寻,满脸疑惑地问道:“肉呢?”展述安神色焦急,皱着眉头说:“这小子该不会是迷路了吧,怎么到现在还没到,我出去找找。”说完,他挑起空担子便快步走出了梅花堂。
展述安脚步匆匆,绕过西配殿后径直朝着演武场的方向前行,目光始终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警戒设置,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开封府内府遍布日本宪兵队的警卫,他们手中的长枪在日光下闪烁着凛冽寒光,令整个府衙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府内的中国人胳膊上都系着不同颜色的布条,以此区分各自的功能与身份。展述安留意到,不同颜色的布条限定了人们的活动区域,分界线处均有日本宪兵站岗,其他地方严禁通行。展述安因头戴日本宪兵帽子,从西配殿转至辅道前往演武场时,日本宪兵虽稍有迟疑,最终却未加阻拦。
展述安抵达演武场,只见十余名胳膊上分别系着旭日旗布条与蓝布条的斗鸡人,正悉心照料着各自的斗鸡。有的手持小鞭子于场地内遛鸡,有的往鸡嘴里投喂饭团,还有的用砂岩精心打磨鸡爪与鸡嘴。
展述安在演武场环顾四周,目光搜寻一番后,瞧见在马厩柱子后方,有位臂膀上挂着旭日旗布条的魁梧男子,正专注地给自家斗鸡按摩。展述安心中焦急,想呼喊却又不敢高声,只能尽量压低声音却又鼓足了气息唤道:“谢石!谢石!”
徐竞秋听到喊声,蓦地抬起头,瞧见了展述安。他迅速环顾四周,见日本宪兵站位较远,且其他斗鸡人也未留意这边,便将手中的斗鸡轻轻塞入笼子,而后故作镇定,不紧不慢地朝着茅房走去。展述安也装作一副悠闲模样,朝着相同方向走过去。
两人汇聚在茅房,徐竞秋走进茅房假装撒尿,展述安赶紧也钻进去站到他旁边解开了裤带。
“顺利吗?”“不顺。”
徐竞秋听到不顺两个字心中一紧:“严?”“太严了,门墩没进来。”“抓了?”“那倒没有,我让他把货卸了再回来。”
徐竞秋抖了抖身子,把裤子提上。展述安隔着茅房的小窗子朝外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过来,一转身拿过扁担,用力一扣,把扁担中间部分扣开,拿出了两把短刀:“只带进来两个冷的,热的一个没有。”
徐竞秋快速的把短刀接过来塞入后腰:“这就行。”
展述安慌忙把扁担恢复如初,回头看着徐竞秋,迟疑了一下:“行吗,不行再等等,还有机会。”徐竞秋紧了紧裤带,摇了摇头:“哪儿那么多机会,大半年了,就等今天。”
徐竞秋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展述安,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诚恳说道:“谢了兄弟,等这事儿成了,嘉奖令上肯定有你一份。”展述安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回应道:“你能活着离开就好。”
徐竞秋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原本严峻的眼神忽地变得随和起来,他又轻轻捏了捏展述安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些:“行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变的。”展述安抬头望向徐竞秋,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轻声说:“你可变多了,不像小时候了。”
4.
徐竞秋神色自若地迈出茅房,脚步加快,径直回到自己放置鸡笼的位置。他伸手从笼中熟练地掏出那只斗鸡,而后手持小鞭子,轻轻赶着斗鸡在演武场中来回遛着。
没过多久,另外两名斗鸡人看似漫不经心地赶着各自的斗鸡朝着徐竞秋所在之处缓缓走来。待两人走近后,徐竞秋顺势蹲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块饭团,利落地撕成小块,往地上一扔,瞬间,几只斗鸡咕咕叫着,纷纷争抢起那些饭团碎块来。
两个斗鸡人也跟着蹲在了徐竞秋身旁,徐竞秋赶忙压低声音询问:“二民,人都齐了吗?”其中那个矮个子斗鸡人悄悄回应道:“没齐呢,三喜跟邢主任一起,忠义和李课长一道,他们都被扣在府外了,现在只要是名单上没有的人,一律不许进,就我跟蒋正生进来了。”徐竞秋听闻,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又往地上扔了几块饭团,脑海里却在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就在这个当口,一阵纷乱且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演武场里的众人不由地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朝着门口的方向张望过去。不多时,几个宪兵迈着大步走进来,随后迅速呈八字排开,组成了警卫队形稳稳站定。紧接着,众人只见一道人影一晃,高田大佐已然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潘文觉急匆匆地往前赶了几步,一下子抢到高田前面,高高举着手,扯着嗓子冲在场的众人喊道:“各位乡亲们,先停一下呀,高田大佐特地来看望大家啦,大家快欢迎!”喊完,便极为卖力地鼓起掌来。演武场里的人见状,也赶忙纷纷面带笑容,一边鼓掌一边围拢了过去。
高田脸上依旧挂着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微微朝众人点了点头后,便缓缓走进人群之中。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个中国人的眼睛,仿佛在探寻着什么。当他的视线落到徐竞秋身上时,竟一下子停住了。高田紧紧盯着徐竞秋,凭借着自身职业所练就的敏锐直觉,他总感觉眼前这个人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徐竞秋见高田停在自己身旁,赶忙摘下草帽,用流利的日语问候道:“高田君辛苦了!”听到这一口日语,高田不禁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随即瞥了一眼徐竞秋胳膊上的旭日旗布条,表情依旧冷峻,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冷冷问道:“你的鸡呢?”徐竞秋不敢怠慢,急忙从地上抱起自己的斗鸡,介绍道:“这个,它叫黑武士。”高田听后,目光淡淡地在徐竞秋的鸡身上打量了一番。
这是一只纯种吐鲁番斗鸡,身高接近半米,约摸有个十斤左右重,一身黝黑锃亮的羽毛,如鹰勾般的爪子,大红的鸡冠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看到高田看它,也歪着脑袋用黑豆般的眼睛毫无畏惧的回望着高田。
高田不禁由衷赞叹了一声:“真威风啊!”徐竞秋一边轻轻抚摸着斗鸡,一边用日语流利地回应道:“哈依,我这只鸡可不是普通的中原土鸡,它是血统纯正的吐鲁番斗鸡,它的勇猛善战程度,那些中原土鸡可完全没法比,给它起名叫黑武士,就是因为我坚信它定能在斗鸡场上横扫中原,荣登霸主之位!”
高田听了徐竞秋这番话,脸上原本冷峻的神情渐渐消融,他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徐竞秋的这只斗鸡,而后笑着点了点头,大声说道:“黑武士,加油!”说完便哈哈大笑着迈步走开了。
眼见着高田一行人渐渐走远,最终离开了演武场,徐竞秋身旁的二民和蒋正生这才长舒一口气,高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二民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徐竞秋,只见他依旧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他当真就只是单纯来这儿斗鸡的一般,那藏在腰里的两把利刃,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蒋正生咽了下唾沫,赶忙凑到徐竞秋身旁,佯装伸手去要饭团的样子,低声问道:“哥,货呢?”徐竞秋掰下一块饭团塞到蒋正生手里,压低声音说:“热的没带进来,就两把冷的。”蒋正生顿时一愣,接过饭团,神情显得有些恍惚,迟疑着又问:“那……还做吗?”
徐竞秋猛地把手里剩余的饭团全都扔到地上,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语气决然地说:“做,这么好的机会可不好找了。”
二民和蒋正生见状也跟着站起来,顺着徐竞秋的目光看向那些日本宪兵。徐竞秋冷冷一笑,微微用下巴朝着日本宪兵的方向指了指,满是不屑地说:“怕什么,他们不是有枪吗?”二民和蒋正生彼此对视了一眼,而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徐竞秋迈步上前抱起自己的那只斗鸡,拎起一只翅膀,将斗鸡往二民和蒋正生身旁靠了靠,就好像正在向他们热情介绍自己的斗鸡一般,压低声音叮嘱道:“记住了,千万不要急,也别慌张,前半场绝对不许动手,就好好斗鸡,等下半场再动手。”二民和蒋正生听话地伸手轻轻摸了摸徐竞秋的斗鸡,随后一脸赞许地点了点头。
徐竞秋接着把斗鸡的两个膀子完全展开,瞬间腾起一大片遮蔽的空间,而后扭头朝着二民小声说道:“二民,我后腰,你拿一把。”蒋正生心领神会,极为默契地配合着徐竞秋举着斗鸡,将外人的视线全然挡住。二民则动作迅速,利落地从徐竞秋后腰抽出一把短刀,随即塞进了自己的裤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