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车慢慢停住。
朱允熥踮脚把糖葫芦递进车窗,糖壳被太阳照得晶亮。
“先生,下一站去哪儿?”
顾逸之抬眼,看远处江帆点点,像白鸟掠过闪金的水面。
他握住朱秀云的手,温声答:“去江南,也去塞北;去有人的地方,就有病,也有药。
去告诉你——”
他低头揉了揉孩子发顶:
“天下很大,大到可以容得下一个不想做皇帝的孩子,
也容得下一个只想平平安安长大、偶尔偷吃糖葫芦的朱允熥。”
朱秀云抿嘴笑,从匣子里摸出两粒乌梅,一粒塞进孩子嘴里,一粒塞进顾逸之嘴里。
酸意同时激得两人皱鼻,对视一眼,又同时大笑。
车帘落下,八骑轻扬。
春风吹动那只檀木药匣,匣底暗格里,三张薄薄的纸页轻轻翻动——
其一,洪武三十年朱允炆手书“熥弟无恙,江山无恙”;
其二,永乐元年朱棣密旨“听其自由,终身勿奏”;
其三,则是顾逸之昨夜写下的最后一页医案:
【患者:大明症候:疮痍初起,寒热交攻
处方:君——以仁政养民;臣——以宽刑修法;佐——以教化兴学;使——以通商惠工。煎法:文火百年,急不得。忌口:兵戈、苛政、党争。——逸之记于离京前夜】
多年后,江南乌镇。
河道里乌篷船摇过,橹声欸乃。
临水的小院开了一间回春堂,堂前悬一副对联:
上联:医一人仍医一国
下联:治此心亦治彼心
横批:山河无恙
黄昏时分,一个背着药箱的青年跨过门槛,把新晒的草药摊在席子上。
隔壁做桂花糕的阿婆探头:“小顾先生,明日十五,还去江边施粥吗?”
青年回首,眉心一点朱砂早已淡去,只剩一双澄澈的眸子。
“去的。”
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先生说过的——
‘行医,便是让烟火人间,一直有人间烟火。’”
夕阳斜照,回春堂的铜牌泛起温暖的光。
不远处的石桥上,有郎君与娘子携手归家,娘子怀里抱着个刚满月的女婴,襁褓角上,用金线绣着一朵小小的——
梅兰竹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