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法的精准,代表着天人感应,国泰民安。
历法的错乱,则预示着天道失序,君王失德。
说当朝历法有误,尤其是在永乐这样的盛世,无异于指着皇帝的鼻子说:你不是真命天子,你的统治有问题。
这比谋反的罪名,还要诛心。
朱岩走过去,将他扶了起来,拿过那卷草纸,仔细地看了看。
上面的计算过程,虽然还很粗糙,但思路是正确的。
李淳风这个老古董,在接触到现代数学工具后,爆发出的能量是惊人的。
“李博士,你觉得,是你的算学错了,还是老祖宗的历法错了?”朱岩淡淡地问道。
李淳风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朱岩,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在他过去六十多年的人生里,祖宗的东西,是不可能错的。
但现在……
他想起了千里镜中那凹凸不平的月亮,想起了木星那几颗跳舞的卫星。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实证的力量,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老夫信自己的眼睛,信这笔下的算学!”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朱岩点了点头,“既然信,就不要怕。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得有个高的人先顶着。”
他将草纸还给李淳风:“这件事,你知我知。从现在起,不许再对第三个人提起。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宣扬历法错了,而是利用我们格物院的条件,去计算一部正确的历法出来。一部比《授时历》和《大统历》加起来,还要精准百倍的历法。”
“可……可这……”李淳风还是怕。
“没什么可是的。”朱岩打断了他。
“你记住,我们不是在纠正陛下的错误,而是在为陛下献上一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祥瑞。一份能让大明江山,万世永固的祥瑞。”
安抚下李淳风后,朱岩独自在公房里坐了许久。
他知道这张牌打出去,就是王炸。
但怎么打,是个技术活。
直接上奏?
那等于自杀。
奏折还没到朱棣手里,就会被都察院和礼部那群言官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他需要一个更巧妙的,法拒绝的,甚至能让朱棣主动把这件事揽过去的方式。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幅尚未完成的机械图纸上。
图纸上画的,是一架比李淳风用的那架,要复杂精美十倍的,全铜打造的带有赤道仪结构的折射式望远镜。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缓缓成形。
他没有去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奏折。
几天后,他只是通过负责给格物院拨发经费的那位内帑太监,向宫里递上了一件贡品。
贡品的清单上,写得明明白白:西洋奇巧千里镜一架,并附《观星指引》小册一本。
那小册子,图文并茂,用最通俗的语言,介绍了如何用这架千里镜,去观赏月亮上的广寒宫,木星旁的四喜童子,以及土星的双耳奇观。
这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臣子,在向皇帝进献一个新奇有趣的玩具供其消遣。
朱岩把这个发现真相的机会,亲手递到了朱棣的面前。
他要让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自己去推开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因为他知道,只有帝王自己发现的真相,才是唯一正确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