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心一笑,在黑暗中睁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的边缘。
这个从瑞士寄宿学校时期就陪伴他的旧枕头,曾经是他漂泊生涯中少有的恒定之物。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那种必须抓着什么才能入睡的焦虑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壁的另一侧,就是杨柳的房间。
他想,如果此刻有一束光能穿透这堵墙,他会看到她也许已经睡着了,也许还在看书。她的呼吸应该平稳而绵长,像她这个人一样,既有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又有一种源自内心的安稳。
这个认知让莱昂的心变得异常柔软。
他闭上眼睛,想到那个触手可及的约会,想到他全然坦诚的告白,想到她可能出现的各种反应,竟能带着一种甜蜜的忐忑,安然地等待睡意降临。
一墙之隔,杨柳躺在**,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随窗外路灯光影微微晃动的树影。耳边是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得有些吵人。
她罕见的失眠了。
身体很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每一个细胞都在低声细语,重复着同一个名字,同一张面孔。
莱昂下午说过的那些话,他弹琴时侧脸的弧度,他欲言又止时喉结滚动的细微声响,还有那句低沉却清晰的“你弹的那版更动人,因为那是你第一次为我弹的”……所有这些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自动回放、循环,像一部只有她一个人观看的默片。
她不是真的迟钝。
那些体贴入微的照顾,那些专注追随的目光,那些在她面前才会自然流露的笨拙与笑意……丝丝缕缕,早已编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只是她之前一直刻意背过身去,假装看不见网中央那颗清晰跳动的心。
“过几天,可不可以请你吃顿饭……就我们两个。”
他说这话时,那双深邃的黑眸一眼不眨地望着她,明亮又温柔,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将他平日里冷峻的轮廓柔化得不可思议。
那不再是旅途中相互扶持的温情,也不是志同道合的欣赏。
那是一个男人,看向一个让他心动的女人时,无法完全藏住的目光。
这句悬而未决的邀约,像一把小巧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内心深处一直小心翼翼锁着的盒子。
盒子里装着的东西呼之欲出,让她心慌意乱,却又雀跃期待。
想到这儿,杨柳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忍不住坐起身,冰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肩膀,却降不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黑暗中,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她眼中闪烁的不安与悸动。
她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墙角的行李箱边。
蹲下身,打开锁扣,手指探向最深处。
那里小心存放着的,除了父亲送给她的那块表,还有一个触感细腻的丝绒盒子。
她将它拿了出来,回到床边,深吸一口气,像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轻轻打开了盒盖。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盒子里,那枚红宝石吊坠静静躺着。
即使光线昏暗,那浓郁如鸽血的红,依然折射出一种内敛而璀璨的光芒。
极细的金丝盘绕出的巴旦木与葡萄藤纹样,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复杂而精致,拥抱着中央那团炽烈的红。
这设计华丽、热烈,带着浓郁的异域风情,带着沉默之下涌动的旺盛生命力。
她今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机查了“欧日大”。
在维吾尔语中,欧日大是“皇宫”的意思。
网上的图片里,那家餐厅穹顶高悬,鎏金彩绘,灯火通明,确实如宫殿般金碧辉煌。
他那样郑重其事的,用近乎笨拙的紧张,邀请她去那样一个地方吃饭,“就我们两个”。
这不再仅仅是旅伴间随意的聚餐。
他是不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