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大师这般通透,才是真妙人,正合本王胃口!”朱允熥朗声大笑,笑声爽朗,听不出半分虚情假意。
笑罢,他伸手做出邀请的姿态,语气热情:“四叔,大师,快入内请坐饮茶——刚泡好的雨前龙井,正是尝鲜的好时候。”
“好!”朱棣也不客套,带着道衍便紧随朱允熥身后,一同步入承运殿。
三人刚在客座上坐定,内侍风尘便端着托盘上前,将三杯热气腾腾的茶汤分别放在三人面前。
茶汤清澈,茶香袅袅,甫一入口,便有一股清甜回甘在舌尖蔓延。
朱允熥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道衍身上,语气关切:“大师平日里常伴佛前,不知这茶是否合您口味?若是不喜这龙井的清苦,本王让人换些清甜的花茶来,也无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大师是四叔的讲经师傅,论辈分也是本王的长辈,您千万别跟本王客气——有任何需求,尽管开口便是。”
道衍也浅啜了一口茶汤,放下茶杯时,指尖轻轻摩茶杯边缘,随即双手合十,语气带着几分赞叹:“殿下费心了,这龙井茶汤醇厚,回甘悠长,实乃好茶。能饮此一杯,已是老衲的荣幸,不必再换了。”
“那就好。”朱允熥微笑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看向朱棣,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询问:“四叔今日突然到访,想必是有要事与侄儿相商吧?”
朱棣闻言,先是用余光快速瞥了一眼身旁的道衍,见道衍微微颔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其实今日前来,是想向允熥你告罪的——前些日子,献王那边派人给本王送了封信,你也知道……”
说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四叔在朝中本就没什么根基,朝中诸人皆是得罪不起,也不敢得罪——毕竟我常年驻守北平,若是在京城得罪了人,回头怕是连北平的差事都难办,处处要被人针对。是以,当时我也没多想,只随意回了封信给献王,原想着敷衍几句,把这事糊弄过去便罢了……”
“可我心里是清楚的,这心自始至终都在允熥你这边,自始至终都想着支持你啊!”
朱棣的语气陡然变得恳切,说到动情处,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神情肃穆地看向朱允熥,眼神里满是真诚,“幸亏殿下英明睿智,一眼便看穿了献王的奸邪诡计,没有被他的挑拨所惑。臣能得殿下这般信任,真是铭感五内,心中感慨不已。”
“今日来此,一来是为之前的‘敷衍回信’向殿下告罪,二来是为感谢殿下的信任之恩,三则是想再次向殿下重申——臣此生定然站在殿下你这边,绝不敢违背今日所言,若有违背,甘受天谴!”
朱棣话音刚落,道衍便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
“哎,说起此事,其实都是老衲的过错。当时是老衲劝燕王殿下,说不如先敷衍献王一番,也好迷惑于他,让他放松警惕。也是老衲思虑不周,才让殿下在信中写了些不妥当的内容,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反倒被献王一派抓住了把柄,借此陷害燕王殿下。”
“还好吴王殿下英明神武,并未被这区区小事影响,依旧对燕王殿下深信不疑——若非如此,老衲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这罪孽可就太大了!”
道衍说着,也从座位上站起身,微微躬身,姿态恭敬,“是以,此事过错全在老衲一人身上,今日随燕王殿下前来拜访,也是特地向殿下请罪,任凭殿下处置!”
这番话,正是朱棣与道衍在来吴王府的路上反复商议好的——如今献王一派已与他们彻底撕破脸,彼此再无信任可言,而他们又不甘心沦为献王的马前卒,更不愿成为朝堂争斗的“出头鸟”。
思来想去,唯有主动向朱允熥示好,展现出最大的诚意,才能让朱允熥与朱允炆继续斗下去,他们也好在其中寻找机会,保全自身。
若是换做从前的朱允熥,或许真会被这叔侄二人的“诚意”打动,看不出其中的弯弯绕绕。
可如今的朱允熥,早已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皇孙——他太清楚朱棣的隐忍与野心,也太明白道衍的计谋与狠辣,这二人一唱一和,不过是想稳住自己,为后续布局罢了。
可朱允熥并没有当场揭穿他们的打算,反而脸上露出几分不悦之色,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四叔,大师,你们这是做什么?难道是不信任本王的为人吗?”
“什么认罪?认什么罪?你们根本没有任何过错!”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对献王的不满,“要说错,也是献王那边卑鄙无耻,故意挑拨离间,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之前本王不是已经让内侍传话给四叔了吗?本王依旧对四叔信任有加!四叔是先父留下的肱股之臣,是我大明的柱石,更是镇守边疆、威慑北元的紫金梁——本王巴结信任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起疑心?”
说着,朱允熥还颇为不满地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四叔,还有道衍大师,你们若是再这般见外,说这些生分的话,本王可就真的要生气了!”
朱棣听着这番话,悄悄用余光与道衍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人眼底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方才朱允熥那番话,看似热情坦诚,可细品之下,却字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对朱棣的“信任”,又暗指献王是“挑拨者”,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此子年纪轻轻,竟有这般城府,演技更是炉火纯青,实在不可估量!
朱棣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恳切:“允熥能这般信任四叔,四叔心中真是……真是太高兴了!是四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望允熥莫要见怪。”
道衍也适时附和,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殿下这般宽宏大量,老衲真是自愧不如。有殿下这句话,老衲心中的石头也总算落了地。”
朱允熥看着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四叔,大师,快坐下说话,茶汤都要凉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往后不必这般拘谨,有话直说便是。”
三人重新落座,承运殿内茶香依旧,可气氛却悄然变得微妙起来。
朱允熥知晓二人的心思,朱棣与道衍也忌惮朱允熥的城府,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