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天际飘雨。
一马车自北城门缓缓而出,经过立有“寮城”二字的石碑,继续北行,而后往西,下了官道,行过一段砂石小路,后在一处小院外停下。
小院外有篱笆围绕,门庭无字,篱笆内种满青竹,瞧着很是清幽。
三人前后脚下了马车,林少煊行在最前,拉响院门下悬挂的铃铛。沈青黎和云珠紧随其后,只见院门打开,内里一身穿褐色布衣的家丁探出头来,虽是家丁打扮,实则细看却不难看出是个四肢健壮的练家子。
家丁本满是警惕的眼看见世子,恭敬行了一礼,目光扫过世子身后的两人,只往后退了一步,随即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院门关上,此院并不算大,内里三件矮屋,只花草种得格外茂盛,在寮城这样气候不算特别宜人之处,已是极为少见,看得出主人家所花心思。
林少煊走在最前,直往右手边的屋舍行去,行至屋外,并未直接入内,而是先问了守在门外的婢女情况,沈青黎和云珠站在他身后几步远处,听不见他问了什么,只见婢女点头,后林少煊先抬手叩了叩门,内里未有声响,却仍推门入内,沈青黎和云珠跟随其后。
步入房门的一瞬,沈青黎看着内里昏暗,不禁皱了皱眉。今日本是阴天,细雨沙沙,房中非但未有点灯,反倒还将四下幕帘拉紧,以至房中漆黑一片,仿佛一间没有生气、久无人居的屋子。
身后房门阖上,沈青黎渐渐适应了房中幽暗。屋舍不大,一眼望得到头,接着窗牖缝隙透进的微弱光线,依稀可见屋中陈设。一张四柱木床靠墙摆放;一张长桌,上置笔墨;一博古书架靠墙摆放,上头摆满书籍,从杂乱程度来看,当是时常翻看。除此之外,另还有一花鸟屏风,静置墙角。
林少煊先是走到挂了白色纱帐的床边,向内张望,许是见榻上无人,后径自往墙角屏风走去,轻车熟路地绕行而过,随后蹲下身来,低语了几句。
沈青黎和云珠站仍在门边未动,目光始终追随着林少煊,待见他下蹲低语了一阵子后,只听一声惊呼,而后自屏风后传来一道女声,声音低而细软,反复呢喃着:“不要不要。”
又是一阵轻声细语,林少煊仍保持下蹲的状态,不知说了什么,许久,只见林少煊转头看向自己所在方向,颔首示意她过去。
许是受了房中压抑氛围的影响,沈青黎按捺住心中焦急,缓步过去,在林少煊身后站定,入目是一身白衣的林意瑶,长发披散,却并不凌乱,衣裳白净简单,却未见污色。只是身体蜷缩着蹲在墙边,低头不语,身子略还有些颤抖,身形也比从前消瘦许多。
沈青黎目光落在她身上,并未开口说话,只见对方稍侧了侧头,目光瞥向自己所在方向,待二人目光相触的一瞬,仿佛受了极大惊吓,很快回头,将脸埋在膝头,鼻间发出轻声呜咽,身体亦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幸亏林少煊在旁安抚地轻拍她脊背,方才慢慢缓和下来。
沈青黎往前迈了一步,对林少煊使了个眼色,林少煊授意抬手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并未离开,只站在沈青黎方才所在位置,静声看着。
沈青黎蹲下身去,学着林少煊的安抚动作,一下一下轻抚着对方背脊。
许久,待感受到对方情绪的缓和后,沈青黎方才开口,说话语气轻而柔缓:“我知你定是想起了什么。”
身前人身体忽地剧烈一抖,随即扭头,朝她看来,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沈青黎一下握住她颤抖的手,俯身过去,在她耳边道:“因为我也是。”
下一刻,林意瑶本瞪大的双眼倏然瞪得更大,颤抖的手想要收回,却被对方紧紧握住,她听到她在自己耳边轻声说:“我于春日宴上,中药之后,方才记起前世。”
“我一路躲,一路逃,逃过了春日宴,却还有春狩,逃过了春狩,嫁入了晋王府,却仍被他堵在衔珠阁的暗巷之中。”
“可我还不是活下来了,好好的活下来了。”
林意瑶感到握在自己手上的手温软有力,她说:“所以,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心头种种一跳,仿佛被重物沉沉击打了一下,一股热意自心底涌出,那是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生命力。
渐渐地,热意涌上眼底,林意瑶扭头看向对方,触及对方目光的一瞬,先是闪躲了下,而后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直视对方。
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她的声音迟缓且带着沙哑,她问:“你……你怪我吗……”
沈青黎先是点头,复又摇了摇头:“自是恨的,不论过去还是之前。”
林意瑶会意,或许也只有她能听懂,对话话中所谓的“过去”,和“之前”皆指向何时。
“但恨你能如何?若是恨你能救我父兄族人,能让萧珩猝死东宫吗,我定恨极了你。”
“但这一次,若你能帮我,我便不再恨你。消除恐惧的办法,从来不是停留原地,而是往前走。”
徒然听到“萧珩”二字,这个太久未被提起的名号,林意瑶眼底有一丝复杂情绪闪过。但听见对方所说的后半句话,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度,她只重重闭眼,将心中生出的恐惧忍下。
“你……你想问我什么……”闭起的眼缓缓睁开,林意瑶开口,用并不流畅的沙哑嗓音问道。
话音落,沈青黎终是长舒了口气,凝重面色稍有些许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