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是以为他就此沉寂,那便大错特错。
姜老而弥辣,现在的雷损比当年的他更加难缠。
他谦虚道:区区薄礼,还望真人笑纳。
阁下一片心意,却之不恭。她微微抬手,好像是打算隔空摄物,但狄飞惊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起身,一副打算呈上的姿态。
她抬起的手指放下,似乎意识到这样接受礼物并不礼貌,随手指向前面的琴桌。
狄飞惊会意,垂首走到纱幕前,恭敬地放置礼盒。
雷损的心里露出一丝微笑。狄飞惊一直低着头,保持着这样谦卑的姿态,令无数人轻视他,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比谁都强大,也比谁都敏锐。
钟仪初来乍到,行踪不定,似乎对江湖事并不了解,竟简单以年纪安排先后。
这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风也有心,微微扬起一角的帘子。
狄飞惊没有错失良机,黑白分明的澄眸转动,快速、隐蔽、精准地望了她一眼。
啪,礼盒离桌面本只有半寸距离,偏偏发出这样刺耳的声音,这不是狄飞惊该犯的错。但雷损没有怪他,他知道狄飞惊如果失态,事情一定超乎想象,他瞥过得力属下的脸孔,猜测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狄飞惊的脸上是大片空白。
只有震惊到极点,人的脸上才有这样彻底的空白。
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一张毁容的脸,还是一张美到极点的脸,抑或是一张非同寻常的脸?
遗憾的是,狄飞惊暂时无法告知他答案。
纵然惊鸿一瞥,他已心神失守。
这是一道不属于人间的身影,晶莹素净的肤色,在昏暗的陋室都散发着淡淡的莹光,这不是比喻,是实话,蒲团、矮几、古琴,都因为吝啬的日光而暗沉,她的肌肤却雪白透亮,从内而外生出晕光。
只此一点,便可知她的内功已达常人难以想象的境界。
但这又怎么比得上她的脸容呢。
完美无瑕的骨相,均匀和谐的血肉,五官都在黄金比例的位置,留白的地方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乍见之下,他根本注意不到五官的细节,就已经被这天然的神性所震慑。
这是人类本能的敬畏,就像看见巍峨的雪山,奔流的江河,初升的朝霞,璀璨的星汉,不会注意某一颗星子的位置、明暗、轨迹,只会为划破天际的银河而颤栗。
他惊艳又恐惧,于是情不自禁细看,以那一双每次都要细细清洗,好好保养的明目,仔仔细细地看向她的五官:天然生长却更胜描摹的长眉,似春日垂柳笼住晨烟;唇色非胭脂可调弄,唯有鲜花的色泽能比拟;还有她的眼睛,巩膜雪白润泽如羊脂玉,瞳孔又极其清透明亮,仿佛带有火彩的宝石,神光内敛微莹。
这不是美。
他见过美丽的女子,在狄飞惊心里,没有女人比雷纯更美,霜雪的清,梅花的艳,是雪夜提灯而来的精灵,红梅中的仙子。
但这不是美。
是神。
飞仙出尘,天神畏敬。
更可怕的是,她注意到了他的眼光。
霎时间,风雪消失,道观成烟,珍珠、古琴、檀香都化为乌有,雷损在遥远的天涯彼岸,身影都模糊。此时此刻,天地即是方寸之间,只有她端坐蒲团,轻轻瞥来的眼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