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尽头的房子看着近,走起来远。钱泽林和齐衡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终于从土路拐上一条稍宽些的石板道。
“爸,前面是不是有人?”芮芮问。
齐衡也看见了。那几棵老樟树底下靠近路边的地方有人影蹲在那里。等走近了一些,齐衡才看清是个少年,看身形大概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蓝白校服,袖口那一圈已经起毛了,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里面露出件圆领毛衣。他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翻,头发很长,从两侧垂下来,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这人……能看见脸?”
钱泽林也注意到了。没有白面具,那张脸就那么在日光底下露着,皮肤白得有点不正常,下巴尖尖的,嘴唇很薄。他翻书半天才翻一页,翻过去之后又翻回来。
钱泽林忽然想起邱寻池在微信里说的那句话——进去之后先找当地的老人聊一聊。他看着那个蹲在石头上的少年——老人——吴正那张永远停在十五六岁的脸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在明间,老人不一定是老人。活了几百年的东西看着跟中学生一样,你管他叫大爷,他可能还嫌你把他叫小了。
“过去问问。”钱泽林说。
齐衡点头。两人放慢脚步,朝那棵老樟树走过去。少年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双白眼。他扫了钱齐二人一眼,又低头继续翻了两页书,忽然又抬起头——
“……有脸的?”
齐衡脸上堆了个还算客气的笑:“您好,我们想跟您打听个路——”
“路在脚下,”少年头也没抬,又翻了一页,“自己走。”
齐衡在少年旁边蹲下,往那本书上扫了一眼——是人教版高中语文选修教材,封面边角卷起,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翻开的页面上印着一篇课文,标题旁边用圆珠笔画了几个小圈,圈上面叠着叉,叉上面又叠着圈。
“您看的这是……”齐衡试着找话。
“书。看的书。”
钱泽林在旁边站着,就那么看着那个少年——吴正第一次见他是什么反应来着?好像是请了顿饭,加了微信,然后赖到他家里去了。这个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会主动搭理人的类型。但邱寻池说了要找老人聊。这个就算不是老人,至少也是个在明间待了很久的东西。他想了想,开口了:“我们在找一个地方。曲阳铺,古驿站。您知道在哪儿吗?”
少年翻书的手停在页边上。过了大概五六秒,他才慢慢把那一页翻过去,然后把书合上,抬起头看钱泽林。
“找曲阳铺做什么?”他问。
“进一个地方。”钱泽林说。
少年低下头,把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路在前面,”他下巴往樟树后面那条更窄的土路扬了扬。
齐衡:“谢谢您——”
“不过,”少年打断他,“你们去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另一只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整个人往樟树上一靠。
“有些人觉得明间是假的,想回家——我见过不少这样的人。他们觉得这里不对,哪里都不对,房子不对,人不对,吃的东西不对,连空气都不对。他们想回去,回阳间,回那个他们以为是真的地方。”
“可是,若阳间也是假的呢?你一心要回的那个家就一定是真的吗?万一到了那里才发现还有另一个家在等你,而那个家比你知道的更好呢?”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把书从胳膊底下抽出来,翻到刚才那一页
齐衡脑子里把这句话转了几圈——阳间是假的怎么办?家是真的吗?另一个家更好?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看了一眼钱泽林。钱泽林站在旁边抿着唇,大概是在想什么事。齐衡吸了一口气,“您这个问题,我从两个层面来回答。”
“第一个层面,真假的问题。您说阳间可能是假的,明间可能是假的,我理解您的意思——真假这事儿,本来就没办法百分之百确定。我活着的时候打过不少官司,有些案子,事实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证明什么。你拿不出证据,真的也是假的;你证据链完整,假的也能变成真的。所以您问我阳间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我没法证明。我甚至没法证明我自己活着的时候是真的活过。”
“但第二个层面,家这个事跟真假没关系。我活着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特别想回家,不是那种放假了想回去躺着的那种想,是那种——你在外面受了委屈,被人堵在路上摔破了脸,满嘴是血地站在路灯底下,第一个念头不是报警,不是去医院,是想回家。我那会儿住的房子不大,六十来平,装修也旧。但那个地方是真的。不是说我证明得了它是真的,是它在那儿。我回去的时候有人等我……没了。”
钱泽林把手插进裤兜里想了一会儿,此时终于把手抽了出来。
“真和假,是后人定的。定名之前真假不分,定名之后,真假就有了,人也困在里头了。”
“您说阳间可能是假的,明间可能是假的,对。真假是名相,名相是枷锁。您把这两个字拿掉,剩下的是什么?剩下的是——您在这儿,您要回去,您有个地方想去。那个地方叫不叫家,是真还是假,重要吗?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能说出来的真假就不是真的真假。您心里想回的那个地方,不管它在阳间还是在明间,不管它叫家还是叫别的什么,它就是您想回去的地方。不需要证明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