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流民。可这些流民,在北境跟蛮?子打过仗,见过血。太上皇后娘娘把他们编起来,练了一个多月,如今刀法整齐,阵型严整,不比边军差。”
张承志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青云镇团练操练的场景——第一幅是列队,几百人站得整整齐齐,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第二幅是出刀,刀光闪闪,齐刷刷的,像一片雪亮的波浪;第三幅是射箭,箭矢如雨,靶子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杆。
杨土司看着那些图,脸色越来越沉。他不是没见过兵,他自己手下就有几百号人,可那些人跟图上这些不一样。图上这些人,站有站相,蹲有蹲相,出刀的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练过的,而且是往死里练的那种。
“张大人,”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朝廷这是……什么意思?”
张承志把图收起来,叠好,放回怀里。他看着杨土司,目光平静。
“朝廷没什么意思。太上皇后娘娘说,北境的事已经稳了,朝廷现在有钱、有人、有粮。娘娘还说,南境的各位土司,世世代代忠于朝廷,朝廷不会忘了各位的功劳。可有一件事,娘娘想请各位土司帮忙。”
杨土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事?”
“登记造册。各家的甲兵有多少,刀枪有多少,造个册子,报给朝廷。往后每年核查一次,不增不减,就按册子上的来。”
杨土司沉默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很。他放下茶盏,看着张承志,看了很久。
“不收缴?就登记?”
“就登记。”
杨土司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登记。”
消息传得很快。杨土司松了口,其他几个土司也陆续跟着松了口。有的爽快,有的犹豫,有的拖了好几天才点头。张承志不急,一个一个见,一个一个谈。见面的地方有时在土司的府邸,有时在路边的茶摊,有时干脆就在马背上,一边走一边说。
谈来谈去,土司们最关心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朝廷会不会收了他们的兵权?第二,朝廷会不会断了他们的财路?
张承志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不会。只要各位土司安分守己,朝廷不会动各位一兵一卒。”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是:“不会。北境的互市开了,南边的商路只会更宽。朝廷不但不会断各位的财路,还会帮各位找新的财路。”
这些话,土司们信不信,张承志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他们怕。怕朝廷真的在北境站稳了脚跟,怕朝廷真的有钱了、有人了、有粮了,怕朝廷腾出手来收拾南边。这份怕,比什么承诺都管用。
最后一站是镇南王府。
张承志到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南境的冬天不冷,可镇南王府的院子里,树叶子还是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碎纸上。门房把他领进花厅,上了茶,说王爷正在处理公务,请他稍候。
这一次,张承志没有说要走。他坐在花厅里,喝着茶,等着。茶换了三遍,天色暗了下来,门房进来点上了灯。又等了一个时辰,院子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萧璟走进来的时候,张承志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走到主位坐下,看了张承志一眼。
“张大人久等了。”
张承志抱拳。“不久。王爷公务繁忙,臣等一等是应该的。”
萧璟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看着张承志,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