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珪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一时找不出话。
苏灼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韩相说互市有伤国体,可你有没有想过,互市开起来,朝廷有税收,边民有生计,草原上的部落有茶有粮,谁还愿意跟着月氏人拼命?不打仗了,北境安定了,这才是真正的国体。”
她说完,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下。
殿中鸦雀无声。
韩珪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身后的几个御史,本来准备好要附和他的,可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萧衍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光。
“韩相,”他开口,声音很平,“你还有别的意见吗?”
韩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臣……臣以为,此事还需再议。”
萧衍点了点头。“那就再议。不过,在再议之前,朕想先问问户部,北境军费的事,凑得怎么样了?”
户部尚书一个激灵,赶紧出列:“回陛下,臣已在筹措,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库银确实紧张。若要在北境开互市,前期需投入银两修建市场派驻官员、招募商人,这笔钱……”
苏灼又站了起来。
“前期投入,不必从国库出。”她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内侍。内侍转呈给萧衍。萧衍展开看了看,眉头微微一动。
“这是……”他抬起头,看着苏灼。
苏灼说:“这是流民营那些青壮联名写的。他们愿意出工出力,修建互市市场。不要工钱,只要管饭就行。他们说,北境是他们的家,他们想回家。”
萧衍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浓淡不均,可每一行下面都按着红手印,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放在御案上。
“此事,再议。”
殿外,风忽然大了,吹得太和殿的窗棂呜呜作响。那声音像一个人在远处喊,喊什么,听不清。
散朝后,韩珪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天边堆积的乌云,站了很久。
他的门生张御史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韩公,今日这事……”
韩珪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回去再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回去再说。”
他走下台阶,上了轿子。轿帘放下来的时候,他靠在轿壁上,闭上了眼。轿子晃晃悠悠的,他的心也晃晃悠悠的。
互市,以商养军。这个女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以为她会跟他吵军费,吵流民,跟他吵那些青壮练武的事。他都准备好了。可她偏偏提了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东西。
边境互市。
他想起永平年间那些事,想起萧璟的人如何在互市里上下其手,想起那些被贪墨的税收,想起朝廷最后不得不关闭互市时的那份折子。那些事,他是知道的,比苏灼知道的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