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辆名为“怀旧”的死亡列车上下来,所有人的腿,都是软的。
不是吓的。
是心累。
像是刚参加完一场,长达四十年的同学会。前半场,你看着当年暗恋的校花,如今嫁给了隔壁班那个你最瞧不起的、家里开矿的胖子,心里酸得像刚喝了一斤老陈醋。后半场,你看着自己当年跟兄弟们在网吧包宿、在操场打球的青葱岁月,又暖得,想抱着身边的人,痛哭一场。
这种,又酸又暖,又苦又甜的滋味,比他妈的失恋还折磨人。
众人互相搀扶着,站在一片,死寂的,漆黑的站台上。
身后,是缓缓关闭的车门,和那温柔到歹毒的告别语。
身前,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漆黑隧道。
那隧道口,黑得,像个巨大的,能吞噬一切的,怪兽的嘴。连一丝光,都吝啬于透出来。冷风,从里面,呜呜地,往外灌,吹在人身上,像是无数只,冰冷的小手,在你身上,胡乱地摸索。
刚刚在地铁里,被回忆的温水,泡得舒舒服服的骨头,瞬间,又凉了个透。
“我操……”礼铁祝紧了紧身上的破夹克,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地狱的策划,是懂反差的。刚给喂了一口蜜,转头就塞一嘴的玻璃碴子。”
他看着眼前这黑咕隆咚的隧道,心里那股子不祥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第五地狱·痴心地狱,第三关·如果隧道。】
【规则:穿过隧道。】
冰冷的规则音,言简意赅,像个让你自己去猜“惊喜”的,渣男。
“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礼铁祝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磕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让他那颗,被回忆搅得七荤八素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他第一个,迈进了那片,能吞噬光明的,黑暗。
一进隧道,礼铁祝就感觉,像是掉进了一缸,浓稠的,墨汁里。
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是冰冷的,坚硬的,水泥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陈旧的味道。
整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和身后兄弟们,那,一声比一声沉重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都跟紧了,别他妈走散了!”礼铁祝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撞来撞去,显得,格外得,孤独。
没人回应。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一双双,或沉重,或蹒跚的脚步,都紧紧地,跟着他。
他们,就像一群,在暴风雨中,迷了航的,瞎子。
只能,靠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微弱的,体温,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走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礼铁祝都开始怀疑,这条隧道,是不是,也他妈的,没有尽头。
突然。
他左手边的墙壁上,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明亮。
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是老式放映机,投射在幕布上的,光。
那光,形成了一面,镜子。
一面,比人还高的,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不是礼铁祝自己那张,写满了“房贷”和“疲惫”的,苦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