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斯巴达的王宫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海伦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银白色图案。她数那些格子,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数乱了,又重新从第一个开始数。
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恐惧或忧虑——虽然这两种情绪最近确实频繁地造访她的夜晚。她的父亲,不,她名义上的父亲廷达柔斯,正在和来自希腊各地的王公贵族们商议她的婚事。她已经十五岁了,或者说,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十五岁了。她的美貌像瘟疫一样在希腊半岛上传播,每一个听说过的国王、王子、英雄都想来斯巴达看一看、摸一摸、把她带回家。
她的母亲勒达对此非常满意。她的兄弟们对此非常满意。廷达柔斯对此非常满意。
海伦对此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奇怪的状态——像隔着一层薄纱看自己的婚礼。她能看到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听到那些甜言蜜语和利益交换,但她不觉得自己是那个站在正中央的人。她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摆放在展览台上的陶罐,一件被估价、被竞价、最终被某个出价最高的人带走的货物。
“货物”——这个词在她的舌尖上滚动了一下,苦涩得像没熟透的橄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用上好的亚麻布做的,里面塞满了薰衣草和玫瑰花瓣,是她的侍女们花了一个下午缝制的。海伦觉得这个枕头很可笑——谁会需要一朵花做的枕头?她需要的不是枕头,她需要的是——
她不知道她需要什么。
这才是最可怕的。
她什么都有了。美貌、财富、地位、追求者。她什么都有了,却什么都不是。她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是一张脸,一个名字,一个被写在婚约上的符号。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薰衣草的气味更浓了,浓到让人头晕。
她正要再次翻身的时候,空气变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空气变化——房间里的气压突然下降了一瞬,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高处坠落,把空气挤压到四周。海伦的耳朵嗡了一下,然后是风,一阵剧烈的、裹挟着某种不属于人间的气味的风,从天花板的某个方向直直地灌下来。
那气味她从未闻过。不是花香,不是香料,不是海水的咸腥——而是一种更粗粝的东西。尘土、铁锈、汗水和血的混合物,一种灼热的、干燥的、带着金属气息的味道。
然后是重量。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她的床上。
不是砸在她身上,而是砸在她身边——床榻猛地凹陷了一下,整个木制的床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的身体被弹起来又落下去,薰衣草枕头从手里飞出去,滚落在石板地面上。
海伦没有尖叫。
她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都觉得不可思议。任何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在深夜里被一个从天而降的东西砸到床上,都应该尖叫。但她没有。她的嘴张开了,空气从喉咙里涌出来,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因为恐惧麻痹了她的声带。
是因为她看到了那双眼睛。
砸在她床上的不是什么东西——是一个人。一个穿着金属盔甲的人,银色的胸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头盔歪到了一边,露出了一小片额头和几缕深色的头发。那个人侧躺在她的床榻上,身体蜷缩着,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正在努力找回呼吸。
海伦撑起上半身,盯着那个人的脸。
月光正好从窗棂间穿过,落在那个人的面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