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变化很慢,像春天的雪在阳光下融化,不是轰然倒塌,而是无声地、一点一点地变成水,渗进泥土里。
让娜仍然每天祈祷,但她不再跪那么久了。她的膝盖不再出血,腿不再麻木到站不起来。她开始坐着祈祷,背靠在窗框上,十字架放在掌心,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像在和一个老朋友低声交谈。
她开始和海伦一起吃早饭。
不是每次都吃,但大部分时候会吃。面包、蜂蜜、橄榄、奶酪,偶尔会有一小碟腌鱼。海伦会在她吃得太快的时候按住她的手,说“慢一点,没人跟你抢”。让娜会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放慢速度,然后发现食物在嘴里停留的时间越长,味道就越明显。
她开始习惯这种“慢”。
她开始和海伦一起在傍晚散步。沿着宫殿后面的小路走到海边,看着太阳沉入爱琴海,天空从金色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海伦会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她希腊人的名字——阿尔忒弥斯、阿波罗、阿瑞斯、雅典娜。
“那是狩猎女神,”海伦说,指着月亮旁边最亮的那颗星,“她喜欢在月光下奔跑。”
让娜看着那颗星,想起自己在奥尔良的月光下骑马奔驰的夜晚。那时她觉得月亮是上帝给她的灯,照亮她前进的路。现在她看着同一轮月亮,听到的是一个不同的故事。
她没有觉得哪个故事更对或更错。她只是觉得,月亮可以同时是两样东西——在天主教徒眼里是上帝的造物,在希腊人眼里是女神的马车。这不是矛盾,这是……不同的眼睛看到的不同风景。
这个念头让她的胸口松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信仰。她只是觉得,上帝创造了整个世界,当然也创造了这些星星,也创造了给星星起不同名字的人。上帝不会因为一个名字而生气,上帝没有那么小气。
这个想法是她自己的。不是神父告诉她的,不是从圣经里读到的。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她第一次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想法。
这种感受很陌生,但不讨厌。
有一天晚上,海伦没有来找她。
让娜等到很晚,从黄昏等到月亮升到最高处,又等到月亮开始西沉。她坐在窗台上,手里攥着十字架,但脑子里想的不是上帝,也不是法兰西。
她脑子里想的是海伦。
海伦今天下午的脸色不太好。她在和什么人说话之后回来,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像在忍耐什么。让娜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让娜知道自己不应该多想。海伦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自己的秘密。她们只是……两个偶然相遇的人,在一个不该相遇的时间和地点,短暂地陪伴了彼此。
但她就是无法不去想。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停下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缩了回来。
她不能去找海伦。她没有这个权利。她甚至不知道她想去说什么——“你还好吗”?用希腊语怎么说?她学过的,但她突然忘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窗台前,跪了下来。
“主啊,”她说,“请祢保佑海伦平安。”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祈祷中为海伦祈求。在此之前,她的所有祷词都是关于法兰西、关于使命、关于回家的路。海伦从来没有出现在她和上帝的对话里。
但现在,海伦出现了。
而且她没有觉得这是错的。
门在这个时候开了。
海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她的头发散在肩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裙,脚上还是没穿鞋。
“你还没睡,”海伦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也没睡,”让娜说。
海伦走进来,把油灯放在桌上。她的动作很轻,但贞德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怎么了?”让娜问。
海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她。
“我的家里人,”她说,声音很低,“在给我安排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