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9年5月
奥尔良的土地被血腥、硝烟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腌渍透了。
贞德轻车熟路地包扎着盔甲下的伤口。左臂那道箭伤还在渗血,布条缠上去的时候,她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出声。她从领口掏出那枚银色的十字架——被体温焐热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一直蔓延到心脏的位置。
她低下头,嘴唇轻触基督受难的方向,默念了一遍晚祷。
祷词很短。她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献给上帝,她想上帝也应该明白这一点。法兰西还在燃烧,查理七世还没有加冕,英格兰人的旗帜还插在卢瓦尔河以北的每一座城墙上。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每一秒的停顿都像是一种背叛。
她把十字架塞回胸甲内侧,拍了拍战马的脖颈。那匹白马喷出一口白气,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像是在催促她出发。
“走吧,”她低声说,“还有路要赶。”
奥尔良之战的胜利像黎明前的第一道光,撕开了英格兰人长达半年包围的阴霾。但光还不够远。她需要赶到奥尔良北部,需要重新集结军队,需要——
战马突然毫无征兆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贞德本能地夹紧马腹,双手拽住缰绳,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不像是一匹受惊的马能掀起的角度。她被甩出去的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要受伤。不能耽误行程。
她闭上眼。
坠落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长。
身体穿过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介质,像沉入水中,又像被风托住。没有预想中撞击地面的剧痛,没有盔甲与泥土碰撞的沉闷声响。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柔软的、带着体温的触感——丝绸?床榻?
她睁开眼。
一双眼睛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警觉,有陌生,有某种被惊扰后的本能戒备。但在所有这些情绪之下,还藏着别的东西。贞德在那双眼睛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却像是被人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不是打量猎物的那种审视,而是另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目光。
她后来才明白那是什么。
此刻她只是迅速翻身坐起,右手本能地按上腰间的剑柄。剑还在。盔甲还在。她的手指触到熟悉的冷硬金属,心跳从短暂的混乱中重新找到了节奏。
“你是谁?”
声音很好听。但贞德听不懂。
她看着面前的女人——不,女孩。大约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或者稍长一两岁。深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身上披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白色睡袍,领口和袖口绣着贞德从未见过的纹样。她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五官精致得像教堂彩窗上画的天使。
但贞德没有时间去欣赏这些。她在三秒之内完成了对一个陌生环境的评估:这是一间卧室,比她见过的任何卧室都大,大得像一座宫殿的房间。石墙上挂着织毯,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家具是深色的木材打制的,每一件都雕刻着复杂的纹样。空气里弥漫着没药和玫瑰的气味。
这不是法兰西。法兰西没有这样的房间。
“你是谁?”女孩又问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警惕了些,但依然没有高声喊叫。她在床上微微向后挪了挪,手指攥紧了被角,姿态是防御性的,却没有恐惧到失态的程度。
贞德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松开剑柄,缓慢地举起双手,掌心朝外。这是一个通用的手势:我没有恶意。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
“贞德。”
她说得很慢,发音清晰。她看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又让她停顿了一瞬,但她很快把这感觉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