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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交心（第1页）

细雨银针般落入天井，梅雨季的尾巴勾走了最后一丝暑气，天色受了秋风的蛊惑，彻底凉了下来，梦瑾点燃茶桌旁的火炉，烘上一壶茶，碧螺春的清香漫过湿润的空气，倒有了些心驰神往的故事感，萦在身侧，绕在鼻尖，暖人而惬意。

顾罔念抬手伸向雨幕，感受微凉的雨水从手背的骨节滑向指尖，她钟爱落雨天，淅沥的雨声和湿润的水汽一同洗净内心的浮躁，更不用说现下佳人在侧，围炉煮茶，更添几分韵味。她在鸢眠斋中听过许多人的心事，却从未有哪次比得上现在的期待，她收回手，转了转面前的茶盏，斟酌着开了口。

“按阿瑾你的描述，你是女妖一族的人？”

“准确而言，只有部分女妖的血脉，我娘亲是女妖一族的人。”梦瑾抿了一口茶，思索起往事。

“可女妖一族不是被螣蛇夺了情感，世代不通情爱吗？”顾罔念有些疑惑。

“我娘亲是个例外，逃离了宗族的束缚，云游四海时遇见了我父亲。”

“那你发间的这对角是？”顾罔念比划着指了指自个儿的额顶。

“上古时有烛龙，盘踞钟山之间，司掌世间时序，烛龙湮灭后，它的后裔世代代掌时序，被称为‘岁’，我父亲便是岁一族的人。”梦瑾捋了捋头发，露出发间的墨色龙角，

“烛龙。。。。那时先生带我游历至钟山脚下，向我说起过，我还当只是传说。”顾罔念回想起先生说过的话，没想到今日竟真的见着了烛龙的后裔，她好奇地盯着梦瑾的龙角，想伸手又觉着有些冒昧，只得抿出难为情地笑，“我有些好奇，龙角会有感觉吗？可以摸摸看吗？”

“与寻常肌肤一般感觉。”梦瑾从未让他人摸过龙角，她思索片刻，觉着并不反感，便歪着脑袋凑向顾罔念。

顾罔念将手指放在龙角上轻轻摩挲，质感比预想中的光滑得多，像是光滑的瓷器外附了一层轻纱，她惊奇地睁大了眼，真是此生不可多得的体验。顾罔念的抚摸是预料中的轻柔，却是意料之外的舒适，或痒或酥或麻，梦瑾眯起了眼，顾罔念收回手后她还些愣怔，回过神撤回身子后迅速抬手将挂在耳后的长发放下，遮住了滚烫泛红的耳尖。

“但违逆天道总有代价。”梦瑾望向身侧的雨幕，思绪追逐着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我对娘亲并无印象，连她的模样也记不清，阿姐只道我娘亲生下我后不久，便魂飞魄散，与世长辞了，但此事的详情真相，我皆不明朗，也无从知晓。”

“抱歉。。。提起不好的往事。”

“无妨，都是些过往云烟罢了。”梦瑾摇摇头。

“那阿瑾也。。。。不通情爱吗？”顾罔念发觉心底里的某些东西在生根发芽，她的声音越讲越轻，自个儿也没了底气，低下头盯着手中的茶盏不让梦瑾看出心思，

“我自出生起便在钟山，没有被螣蛇夺去情愫，情理上而言并不会丢失情爱。”话虽如此，梦瑾确是从未留意情爱一事，父亲为人严肃，极少提起与娘亲的过往，自小长大的环境又是高墙深院，只有年少时在阿姐的教唆下读过一些诗书，但终归是一知半解，她觉着自己并不会真正爱上某人，但现下心里堵着的酸涩又是什么呢？梦瑾不得其解。

“嗯？！”顾罔念心下一喜，抬起头又扬起了笑颜，望向梦瑾的眼睛，她觉着这对眸子美极了，既不是寻常的杏眼，也不是古典的丹凤，而是一种难以归类的特别，眼眶线条细长，却不觉狭促，眼裂的弧度恰到好处——微微上扬，将到顶峰时又温婉地回落，内眼角尖而稍圆，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露珠，带着灵动的含蓄，外眼角轻轻上挑出若有若无的风情，不张扬，却很是耐看，藻般细致的眉睫撼动，殷红的瞳孔若隐若现似乎是要夺走顾罔念的心魄，她有些愣神，“你的眼睛也能蛊惑人吗？”

“我从未回过女妖的地界，娘亲走的早，我也未曾尝试，自是不能真正运用这对红瞳。”梦瑾摆了摆手，有些无奈。

“那你怎会离了钟山，四处游历？”

梦瑾叹了一口气，将在钟山的一些过往和那日怜钟殿的事说与顾罔念听，“自那之后，我便四处游历寻找线索，只是我的模样实在显眼，被人视为灾厄，一直遭到排挤，不得已只能蒙面。可我也寻不着事情的眉目，也回不去钟山，只得四处迷茫，直到在南京城里遇见了你，”梦瑾早已受惯了流言蜚语，这是她第一次同他人说起心事，原以为会是稀松平常的叙述，但她的心底却是生出了没来由的委屈，她觉着惘然极了，沉寂已久的心总在顾罔念的面前迸发生机，或柔软或悸动，

梦瑾还在晃神，顾罔念咬着唇倾过了身，鸢尾花的香气拥了满怀，梦瑾的身子顿时僵住。

“阿瑾才不是什么灾厄，你本没有过错，却要承担这些莫须有。你明知螣蛇魂魄的危险还陪我入陵，甚至用自己的血独自承担危险。”顾罔念的声音有些哽咽，怀中的人受了这般大的委屈，却这样平静地诉说着过往，她心疼极了，“你若是不嫌弃，我会一直陪着你，往后你也不会再孤身一人。”

梦瑾轻轻地笑了，她回抱住顾罔念，温柔地抚着顾罔念披散在背后的青丝，耳根很净，只余细雨滴落青石阶的细簌和两人相拥交融的气息，顾罔念的脑袋埋在梦瑾的颈侧，梦瑾知道顾罔念喜爱鸢尾花，鸢眠斋院子栽种的花卉，屋子里的香烛，浴池旁的香皂，但这些都远不及怀中刚沐浴完的顾罔念，柔弱无骨的身体和沁人心脾的香味，一切都是全新的感受，梦瑾不得不承认这是天底下无与伦比的诱惑，心底被某些东西温暖地填满。

粉嫩的耳尖就在眼前，梦瑾有些使坏地伸出手指从耳尖一路轻抚到柔软的耳垂，怀中的顾罔念浑身一颤，轻轻呜咽一声，原本粉嫩的耳尖霎时染上了绯红。

“再哭下去脸都要花了哦。”梦瑾轻拍顾罔念的背以作安抚，温热的吐息绕在顾罔念的耳边是磨人的温存。

顾罔念抬起身，眼角仍泛着红，梦瑾抬手拂去顾罔念眉睫沾染着的点滴泪水。顾罔念眯着眼，看着梦瑾空无一物的心口，这才陡然想起了儿时在钟山脚下瞧见的身影。她思索片刻，将自己能看到魂魄一事告诉了梦瑾。

但梦瑾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含笑点头。

“你一早便瞧出来了？”顾罔念有些诧异。

“在苻妃的棺椁旁我便有所察觉，再加上出陵时你转动博山炉寻到墓道，我就觉着你许是能看见什么。”梦瑾的唇弯出饶有兴致的弧度。

“可我瞧不见你的魂魄。”顾罔念指向梦瑾的心口，“这里空无一物。”

“但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梦瑾扬了扬眉，有些意外，“许是与当年怜钟殿一事有关。”

“我许是在钟山脚下见过你的，没有魂魄的人世间可难有其二。”顾罔念说起儿时与先生游历至钟山脚下的事，但那时候年岁太小，太多的事情都记不得了，可记忆中模糊的身影与眼前人怎会没有大的偏差，她突然意识到什么，“阿瑾如今年岁几何？”

“钟山上的时序紊乱，不能同常世一概而论，因而我并不知我具体的年岁，但我的血脉确是比常人长生得多。”

顾罔念缩了缩眉毛，意识到自己的年岁或许在梦瑾的命途里不过是沧海一粟，或许自己于梦瑾而言只是烟云般的匆匆过客，她有些无能为力的气馁。

“因着记不得，算不清，时间于我个人而言便没了意义，那么同你在一处的时日于我们彼此而言才称得上真正的年岁。”梦瑾总能瞧出顾罔念的心思，她发觉自己和以往大不相同了，总想要顾及眼前人的情绪，不想让她受委屈。

梦瑾的声音清冷平和，总能让顾罔念浮动的心趋于安定，她扬起笑颜靠在藤榻上，望着天井中翩然浮动的雨幕，希冀着现下安稳的时光能长些，再长些。

“霖颜和阮小姐现在何处？”

“阮小姐本是京城人，昨日安置好你后霖颜便邀她去了听雨楼，霖颜既是当家多年，处事得当，自然不会懈怠阮小姐，你先安心静养几日，再去寻她们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