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听到沈令仪伤害自己。但她听到了别的东西——那种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可怕。那种沉默像一堵墙,越来越厚,越来越重,把她和沈令仪隔开。她不知道墙那边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沈令仪还活着没有。
她后退一步,抬起脚,用力踹向门锁的位置。
门框发出“咔”的一声巨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门没有开。她又踹了一脚。门框裂了,门锁松动。第三脚,门开了。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空气里有种气味——闷的,酸的,像什么东西腐烂了。苏见微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了灯。
灯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沈令仪。
沈令仪蜷缩在床上,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抱着自己的小腿,像一只把自己折叠起来的虫子。她的头发散在床上,乱成一团,像一丛枯草。她穿着那件丝质睡袍,珍珠扣歪歪扭扭地扣着——不,扣子开了两颗,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她的脚是光着的,脚趾头蜷曲着,像十个小小的问号。
她听到门开的声音,没有动。她听到苏见微走进来的脚步声,没有动。她听到苏见微叫她的名字,没有动。
“令仪。”
没有反应。
“令仪。”
苏见微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沈令仪的身体随着床垫倾斜了一下,但她没有动。
苏见微伸出手,轻轻触碰沈令仪的肩膀。沈令仪的身体在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我已经撑了太久”的抖,像一根绷了七天的弦,终于松了。
“令仪,看着我。”苏见微的声音在发抖。
沈令仪慢慢抬起头来。
苏见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令仪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阴影,深得像两个洞。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那种红不是哭的红,是那种“我已经哭不出来了”的红,像干涸的河床上最后一点水渍。她的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
“你来了。”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来了。”苏见微说,“我一直在门外。七天。”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你怎么还在”的惊讶。
“我以为你会走。”她说。
“不会。”
“我关了七天。”
“我知道。”
“你不走?”
“不走。”
沈令仪伸出手,抓住了苏见微的手。抓得很紧,紧到指甲陷进了苏见微的皮肤。她的手凉得像冰,干得像冬天的树皮。
苏见微抱住她。沈令仪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像琴键,像书脊。她的心跳很快,很乱,像被困的鸟。
“七天。”沈令仪把脸埋在苏见微的肩膀上,“你念了书。”
“嗯。”
“念了什么?”
“《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金锁记》。”
“我都听到了。”沈令仪说,“流苏说‘你死了,我的故事就结束了’。娇蕊说‘爱到底是好的’。七巧说‘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
苏见微抱着她,感到她的眼泪滴在肩膀上,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像雨水。
“你都记得。”苏见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