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序觉睡得不安稳,她总梦见教师大院父母家里一堵堵发灰的白墙。
然后是哭声,小孩子的,细细的,尖锐的,那种哭完之后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是一根拉扯到极限的棉线。
“咳咳……”她从梦境里挣脱出来,咳得惊天动地,嗓子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一样,又干又哑,嗯,空调屋呆久了的后遗症。
沈时序自嘲的笑笑,撑着沙发扶手起来坐直,她想去够随手扔在沙发上的遥控器。
然后她愣了一瞬,低头看见胸口处搭了一条毯子。
空调关闭的提示音响起,她拎起毯子抖了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睡着之前好像在备课,那这毯子是——
余衿姝?
余衿姝人呢?
“小鱼?”她一边清嗓子一边环视四周。
没有人回应。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帘拉着,下午的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昏沉的、暧昧的颜色。茶几上那本政治必修四的教案还摊开在她睡着前的那一页,旁边是一只空了的玻璃杯,杯底残留着一圈干掉的水渍。余衿姝早上的果盘已经被收走了,连碗都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沈时序扶着沙发靠背站起来,脑袋里像灌了铅,沉得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她扶住墙壁,用力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余衿姝?”她又喊了一声,比刚才大了些,嗓子立刻抗议似的撕扯着疼。
房子里只有她自己的回声。
小姑娘大概是走了。沈时序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闭着眼睛回想了一下自己睡着之前的事。她在备课,写了一半的教学思路,然后困意来得毫无预兆,她想着眯一会儿就好,结果一头栽进那个灰白色墙壁的梦里。那条毯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攥在手里的薄毯,余衿姝给她盖的。
沈时序安静了几秒,然后把毯子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
体温计在药箱最底层翻出来的时候,水银柱已经有些回温了,但她甩了两下夹到腋下,几分钟后抽出来一看,
三十八度整。
沈时序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数字,把体温计随手搁在桌上,又从药箱里摸出一袋感冒冲剂和一片布洛芬。冲剂是上次感冒剩下的,拆开倒进杯子里的时候有一股陈旧的药味,她用凉白开冲开了,连带着布洛芬一起灌下去。苦味在舌根滞留着,她没有皱眉,只是又倒了半杯水漱了漱口。
她给自己用药用的毫不手软,盼着双管齐下能欲速而达,至少先撑过眼前这一阵。
下午四五点钟,太阳势力稍弱,沈时序慢慢扶着墙走到大门口。
她打的车已经到了,司机正暴躁的狂按喇叭。
“咔哒——”沈时序扣好安全带,赶在司机说话前冷冷地开口:“师傅,山城二院。”
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一眼,和她口罩上方没有丝毫笑意的眼睛直直撞上。
司机的手指不动了。
山城二院,全称:山城第二精病院。
本地人没有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它建在城郊,隔壁就是全市最大的监狱,两个单位共用一条进出的路。出租车司机之间偶尔聊起来,会用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说“今天拉了个去二院的”,旁人听了也不多问,递根烟,话题就岔开了。
想到这,司机哑了火,一脚油门往郊区开。
车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大片的荒地。太阳斜挂在天边,光线变成一种浓稠的橘红色,照在柏油路面上,像泼了一地的糖浆。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司机连收音机都没开。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山城二院大门口。
沈时序扫码付了车费,说了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