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华北平原的天空高了起来。
那种高不是城市里的人能想象的高。是那种你抬头看久了,会觉得整个人要被吸进去的高。蓝得不像话,蓝得让人觉得这世上不该有这么多烦恼,蓝得像古人说的“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只是这穹庐太大,大到人心空落落的,像往一口深井里投了颗石子,久久听不见回响。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小半,风一吹会落在教学楼的台阶上,落在画室的窗台上,落在两个女孩并排走过的肩膀上,落得悄无声息,像时光在她们身上打了个盹。
林研知和温笙的关系,就像这个季节的天气一样,不冷不热,刚刚好。不冷不热不是冷淡,是那种不用刻意维持的、自然而然的温度。像一杯放在桌边的温水,你知道它在,不用去摸也知道是暖的。
这种温度有个老话叫“不即不离”,不是疏远,是彼此之间留了恰到好处的空隙,足够两个人各自呼吸,又不会走散。
十月的第一周,学校的光荣榜换了新的一期。
光荣榜上新加了今年高三模考的高分学生,温笙听说这个消息后像想起来了一件被遗忘的大事一样——那神情,仿佛忽然记起灶上还烧着水,下了课急忙去找林研知。
“我听说光荣榜更新了!今天中午婉霜洗头,我们放学后一起去看一看!”
“啊?好的。”
光荣榜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两面墙那么大,贴着全校高考高分的学生照片和名字。
照片是蓝底的一寸照,每个人都被拍得不太像自己——眉眼间带着一种学习学累了的呆滞,像年画上的人物,失了魂似的。但名字是真实的,分数是真实的,排名是真实的。这些真实压在一起,沉甸甸的,像一层又一层的霜,压在后来人心上。
也压在林研知的心上。
温笙拉着林研知去看光荣榜的时候,大厅里没什么人。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光荣榜照得发白,白得晃眼。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油墨的味道,两种味道搅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学校的寂寞。
“你那个欣赏的人——叫什么来着?顾昭炎?”温笙仰着头,目光在一排排照片之间扫来扫去,像在满架的书里找一本旧书,“他不是比我们大两级吗?应该在上面吧?”
林研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光荣榜上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时间是一件很奇妙的东西。
两年前,她还在初中,每天在走廊上偷偷看一个人,那种看是“惊鸿一瞥”式的——不敢停留,一瞥即收,像麻雀啄米,啄一口就跑。
两年后,她站在高中的光荣榜前,找那个人的名字。
时间把那个需要偷偷看的人,变成了一张可以光明正大看的照片。
可这种“光明正大”里,隔了两年光阴,反倒比当年走廊上的距离更远了。
“找到了!”温笙指着靠左的那面墙,第三排,第五个位置。林研知看过去。
顾昭炎。
照片里的男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头发剪得很短,他的五官算不上好看——眉毛太浓,像用毛笔蘸饱了墨一笔画下来的;鼻子不够挺,鼻梁中段微微塌下去一点,像是造物主捏到一半忽然改了主意;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像一道浅浅的刀痕。但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一杯刚倒出来的白开水,没有杂质,没有味道,但你渴的时候会第一个想到它。
“是他吗?”温笙歪着头。她歪头的角度很轻,像一只鸟在打量一片陌生的树叶。
“嗯。”
“你确定?这不帅啊。”温笙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直白的困惑,像孩子看见大人喝苦咖啡时皱起的眉头。
林研知忍不住笑了。“我说了不帅。”
“那我再问你一次,你觉得是暗恋还是欣赏呢?
“欣赏,暗恋…我…”
“如果是欣赏,那欣赏什么呢?如果是暗恋,那暗恋什么呢?”
林研知想了想。欣赏什么?还是暗恋什么?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从来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也许是他在走廊上看到她的时候会微微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风吹过草尖,旁人看不见,但她看得见;也许是他在别人议论女生的时候会去制止,语气不重,只说一句“别说了”,像往沸水里滴一滴凉水,不够降温,但至少有人滴了;也许是见到了他会给路边的小狗喂火腿肠,蹲下来的姿势很笨拙,膝盖弯得生硬,像一把折叠不畅的尺子。都是一些很小的事,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说它存在吧,拈不起来;说它不存在吧,你又确确实实看见了。
但就是这些很小的事,让她在初中那个嘈杂的、粗糙的、每个人都像没长熟的年纪里,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正常人的。
“他看起来确实……挺干净的。”温笙又看了一会儿照片,然后转过头看林研知,“你就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我考上高中了’?”
“嗯。”
“然后他说‘加油,好好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