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就是为了今天。
第二天中午,林研知没有去食堂。她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才从课桌最里面翻出那张报名表。她填好了前面几项,在家长签字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她拿
起了笔。
她没有签父母的名字。她签了自己的。
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想好了,她会告诉妈妈的。只是不是现在。
她要先把这个生米煮成熟饭,先把自己的脚踩进美术这条河里,然后再回头告诉岸上的人:我已经在水里了,我不会淹死的。
下午放学的时间,她没有去吃饭,一个人去了画室,把报名表和学费交给了韩老师。
韩老师数钱的时候,她站在办公室里,低头看着地上高一学生的作业,突然看到了一幅素描,被单独放到一边。那是一幅几何体组合,画的是立方体、球体和圆锥体,线条干净利落,明暗关系处理得极好。
“那是温笙画的。”韩老师注意到她的目光,随口说了一句,“高一的学生,画得不错。”
温笙。林研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
“韩老师,我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今天就可以。”韩老师把钱收好,把报名表放进抽屉里,“你去画室,找王老师,就说我让你来的。你现在基础差,先跟着她练练线条和几何体。暑假别放松,多画。下学期开学会有分班考试,考完正式分组。”
林研知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推开画室的门。
那扇门很沉,是那种大铁门,很重,推开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门开了之后,里面的声音和气味一起涌了出来——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有人在削铅笔,有人在小声说话。铅笔灰的气味、还有几十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产生的体温的气味,混在一起,浓郁得几乎能尝到。
画室里摆了很多排画架,每排七八个,每个画架前都坐着一个人。他们面前架着画板,几乎所有人都在画素描——石膏几何体的照片夹在画板上,一堆立方体、球体、圆锥。靠墙的架子上还挂着一排速写作业,是上个星期留的。
林研知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别人领地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过来,有人好奇,有人漠然,有人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就又低下头去。她的脸有点发烫,手心开始出汗。
“你找谁?”一个女老师从画室里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炭笔。
“韩老师让我来的。我叫林研知,刚报名学美术。”
王老师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指了指画室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去那边坐吧,先练练排线。你会拿铅笔吗?”
林研知摇了摇头。
王老师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轻,但林研知听见了。
她走过去,从一个空着的画架上取下一块画板,找个凳子坐下来。旁边的一个女生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迅速
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画上。
王老师走过来,递给她一支2B铅笔,教她怎么握笔——不是写字的那种握法,而是把铅笔横过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手腕放松,用小指作为支点。
林研知照着做了,手指僵硬得像鸡爪子。
“放松点。”王老师说,“你是在画画,不是在握手术刀。”
旁边那个女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赶紧捂住嘴。
林研知没有笑。她低着头,开始练习排线。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线条歪歪扭扭的,间距不均匀,两头轻重也不一致。她画了一遍又一遍,纸上的线条从歪歪扭扭变得稍微整齐了一些,但还是远远不够好。
画室里很吵,有人在讨论中午食堂难吃的饭菜,有人在抱怨作业好难画,有人在大声讲一个笑话。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包围着林研知,但她觉得自己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张纸上,在那支铅笔上,在那一条条被她画出来的线上。
她画了一个晚自习,王老师中间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比刚才好点了”,然后就走开了。就这一句话,林研知的眼眶就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也许是因为终于——终于——她在做一件她真正想做的事。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身体需要用眼泪来回应。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响了,画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把画板放回架子上,有人把铅笔放进铅笔盒里。林研知也站起来,把画板放好,把那支2B铅笔放进口袋里。
她走出画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画室外面的路灯亮着,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杨树的气味,有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从画室窗户飘出来的铅笔灰的气味。
林研知笑了。
她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