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是在黎明前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像羽毛一样飘落的雪,而是一种狂暴的、像被人从天上倾倒下来的雪。风裹着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疯狂地敲打。整个科尔特城被埋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街道消失了,屋顶消失了,连王宫的塔楼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着伸出最后一只手。
伊索尔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她的手指上戴着那枚银戒指,白玫瑰的花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玛格丽特进来换了两次茶,久到窗台上的积雪厚得快要溢进来。她在想埃莉诺昨晚对她说的话——“暴风雨就要来了。”
不是天气的暴风雨。是人的暴风雨。
“殿下,您今天要去修道院吗?”玛格丽特端着早餐走进来,脸上带着担忧,“外面雪太大了,马车恐怕走不了。”
“去。”伊索尔德转过身,“我答应过母亲,每个月的最后一天去为她祈祷。风雪无阻。”
“殿下,今天太危险了——”
“玛格丽特。”伊索尔德打断了她,“我母亲去世前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忘了为我祈祷’。我不能忘了。哪怕天上下刀子,我也要去。”
玛格丽特看着她,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像是心疼又像是骄傲的光。“那让侯爵大人陪您去。”
“不用。他今天要去朝会。罗切斯特和菲利普要在今天动手,他不能缺席。”
“那至少多带几个护卫。”
伊索尔德想了想。“好。”
她不知道的是,即使她带了再多护卫,也挡不住即将到来的那场伏击。
因为那场伏击,是专门为她设计的。
马车在雪中艰难前行。
车轮在厚厚的积雪里打滑,马夫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缰绳。伊索尔德坐在车厢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她看着窗外的雪,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不是对天气的不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有某种危险正在逼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预感。
“殿下,您在想什么?”玛格丽特坐在她对面,手里攥着一条手帕。
“在想母亲。”伊索尔德说,“她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
玛格丽特沉默了。她记得那一天——伊索尔德的母亲从马背上摔下来,伤了脊椎,在床上躺了三年。那三年里,伊索尔德每天都会去母亲的房间,给她读书、喂药、擦身。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哭过,只是在母亲去世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花园里,看着天空,坐了一整夜。
“殿下,您母亲会为您骄傲的。”玛格丽特说。
伊索尔德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的雪,想起母亲临终前对她说的话——“不要为不爱自己的人流泪。要为自己活着。”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马车驶出科尔特城,进入了通往修道院的林间小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积雪,像一排排穿着白袍的幽灵。路上没有行人,没有其他马车,只有雪,和风,和无边的寂静。
然后,寂静被打破了。
一支箭从树林中飞出,钉在马车车厢的侧壁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箭像雨点一样从两侧的树林中射出来,钉在马车和马身上。马受惊了,嘶鸣着向前冲去,车夫被甩下了车,马车在雪地上颠簸着、倾斜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殿下!趴下!”玛格丽特扑到伊索尔德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伊索尔德没有趴下。她推开车门,跳下马车,滚进路边的雪堆里。箭从她头顶飞过,带起一阵风声。她抬起头,看到一群黑衣人从树林中冲出来,手持长剑和十字弓,朝着马车的方向冲来。他们的脸被黑布遮住,只露出眼睛——冷酷的、没有感情的、像野兽一样的眼睛。
他们在找她。
他们的目标是她。
伊索尔德站起来,向树林深处跑去。雪很深,每跑一步都要用尽全力。她的裙子被树枝挂破了,她的脸被寒风吹得生疼,她的肺像被火烧一样。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死。
她跑了不知道多久,跑到腿软、气喘、几乎要倒下的时候,一只手从一棵树后伸出来,猛地将她拉了过去。
“别出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伊索尔德转过头,看到一双灰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