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上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带着她呼吸里清浅的甜。那句话——“你只能属于我了”——还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混着我自己乱了节奏的心跳。教室里的空气、光线、窃窃私语,都成了这内心轰鸣的背景杂音,褪了色,失了真。
我看见有人抬头,有人交换眼神,陆昭野似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但那目光轻飘飘的,没能在我此刻厚重的情绪上留下痕迹。告发?氛围?这些平日里或许会让我蹙眉的东西,此刻轻得像蝉翼,一吹就散。
李老师走进来,叫我的名字。我抬起眼,视线聚焦需要一点时间。“下午你没在。”她的声音传来,带着惯常的温和与一丝确认。
“嗯,”我应道,声音听起来平静,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去校医室了。”
脑海里依旧翻腾的,全是她睫毛颤抖的样子,她转身逃跑时发梢扬起的弧度,还有那个吻落下来时,心脏骤停又疯狂鼓噪的瞬间。老师的注视,同学的张望,在这个瞬间,都比不上唇上那点逐渐冷却、却顽固不散的柔软触感真实。
李老师又说了些什么,大概是提醒,大概是叮嘱。我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地应了句“知道了”。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或许是在判断我的走神是否源于心虚——但最终只是温和地摆了摆手,示意我回座。
我走向座位,脚步有些轻。经过陆昭野身边时,隐约感到一道目光掠过我,带着点冷意,或许还有未达预期的微恼。但那感觉很快滑走了,像水珠滑过玻璃。我坐下,摊开书,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教室里重新响起翻书声和低语。而我,被密封在由那个吻构筑的、无声而喧哗的茧里。老师的宽容,同学的窥探,陆昭野那点不足为道的心思……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此刻占据全部意识的,只有满腔无处投递的、滚烫而慌乱的柔情,以及唇上那枚看不见的、灼人的印记。
我坐回座位。
短短一个下午不在,桌面上已堆起杂乱的试卷。我无心整理,只从其中随手抽出一张,勉强铺在面前。
我盯着它——或者说,只是盯着眼前这片被称作“试卷”的苍白。手握着早已写不出字的笔,大脑空空地悬着,什么也不愿想。
好累。想睡。
眼皮渐渐垂落,身子却还僵坐着。世界的一切响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活着”这件事本身,沉甸甸地压着呼吸。既然此刻已失去意义,不如就睡去好了——只留下手中这支笔,作为一具形式的躯壳,替我继续坐在这里。
江晚迟。
她的笑忽然在黑暗里浮起来,掺着并不存在的春光,明亮得让人恍惚。我分不清眷恋的是季节,还是她本身——何况现在分明是冬天。
她的声音也轻轻飘来,仿佛被风托着,淌进耳朵里。像银铃摇响,又像风本身在低语。其实不必分清,只要喜欢,就什么都是一体的。我喜欢的是她,于是所有让我心动的,便都成了她。此刻,胸膛里那颗东西正随着并不存在的风声,微微震颤。
然后——那个吻突然撞进记忆。
我猛地睁开眼。
巡班的老师正从一旁走过。我僵着背,暗自庆幸没被发现睡着,也庆幸回忆停在这里。
“江晚迟……”
我无声地念,手里那支无墨的笔开始无意识地转,笔尖在试卷空白处一遍遍描画、涂抹,写她的名字,或什么也不是。我沉进这片宁静的、不远不近的温柔里,像浮在浅眠的河面。
——怎么办?
心里突然响起一声近乎尖锐的叩问。我倏地坐直,从浑噩中惊醒,仿佛必须在此刻的黑暗里揪出一个答案。
在一起?不,不行。
她为什么喜欢我?不知道。
那我为什么喜欢她?也不知道。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花秋易,你到底想怎样?!
不是说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就可以了吗?这世上怎么偏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爱到底是什么啊?
我怎么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脑子像缠满死结的麻绳,我越扯,结越多,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下课铃响了,那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显得格外尖锐。我累得抬不起头。原本压抑的教室骤然炸开,喧哗如潮水般漫起,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拉链开合的声音、零散的对话与笑声混在一起。人群聚成团团移动的影子。我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布料贴着皮肤,传来一点微弱的、自己的温度。我想切断和这世界的一切联系,不想看,也不想听。
可没过多久,我的桌子被人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震感从木质桌面传来。
我勉强抬起眼皮,睫毛扫过校服袖口。只看见陆昭野和几个围着她的人的背影,正晃悠着融入走廊流动的光影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我重新趴回去,任由烦躁像一件湿透的毛衣贴在身上,又重又不舒服。不挣扎了,也不想了,就在这片昏昏沉沉的黑暗里往下坠吧——睡也睡不着,只是空荡荡地悬着,听着自己的呼吸。
世界不知何时彻底静了下来。白炽灯的光冷冷地照着空了大半的教室,黑板上残留的粉笔字迹显得有些孤单。大概是放学了,人都走光了。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线里缓缓沉浮。也好,总算没人再来烦我,就当是老天可怜我,赏了我这片寂静。
忽然,桌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啦”——桌子又是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