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绒布,缓缓覆盖了整座温泉山庄。暖金色的夕阳彻底沉进山峦,廊檐下的暖黄灯光次第晕开,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最终消融在湖边浓稠的暮色里,连风都裹着化不开的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砚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陆知夏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攥揉,每一次收紧都带着钻心的疼,疼得她指尖发麻、浑身发僵。
她太清楚眼前的女孩了,看似沉静淡然,实则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幼兽,浑身的尖刺都是强撑出来的伪装,内里早已伤痕累累,连呼吸都带着隐忍的疼,所有的脆弱与崩溃,都被她死死藏在那层薄冰般的外壳下,不肯外露半分。
可林砚不懂,她什么都不懂。
她远赴异国四天,临行前特意留了字条,将行程和归期写得清清楚楚,提前中断研讨会返程,也是揣着满心欢喜,想给陆知夏一个惊喜。
她自认从未有过半分怠慢,更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可眼前的陆知夏,满眼都是淬了冰的失望与疏离,对她避如蛇蝎,仿佛她是什么污秽不堪的存在,连片刻的对视都觉得勉强。
绞尽脑汁,翻遍这几日的记忆,林砚始终找不到答案,不明白不过四天的别离,怎么就将她的女孩,推到了如此遥远的境地,推到了需要靠着别人搀扶,才敢往前走的地步。
她更不会知道,一场针对她的恶意视频,早已在暗地里发酵,撕碎了陆知夏对她所有的信任,成了横在两人之间,她全然不知的万丈鸿沟。
江屿适时地退后半步,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满是善解人意的温和,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林砚的软肋,又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塑造成陆知夏的专属守护者:“林医生,时候不早了,山庄的晚风凉,知夏身体还没缓过来,情绪也一直很低落。我先带她回房间休息,你一路赶回来也辛苦了,好好安顿一下,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她的话看似周全体贴,实则字字都在划清界限,巧妙地将林砚推到“局外人”“失职者”的尴尬位置,潜台词再明显不过: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你不配留在知夏身边。
林砚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知夏微微颔首,没有丝毫反驳,任由江屿轻轻搀扶着手臂,一步步朝着客房区走去。
陆知夏的脚步虚浮无力,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倾向江屿,那点细微到极致的依赖,落在林砚眼里,像一根淬了冰的刀,反复扎进她的心脏,鲜血淋漓,却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由自主地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像一个狼狈不堪的追随者,更像一个被彻底排斥在外的陌生人。
路边的路灯忽明忽暗,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她此刻支离破碎、无措至极的心境。
路过景观长廊时,江屿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砚,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无害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与得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林医生,你这次提前中断研讨会赶回来,看得出来是真的在意知夏,可这份在意,来得未免太晚了些。”
林砚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警惕与愠怒,更多的却是茫然无措,声音冷得像冰,却藏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慌乱:“我和她之间的事,不用你插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她憋了一路的疑问,从飞机上莫名的心悸,到落地后反复拨打无人接通的电话,再到此刻相见时的冷漠,她像陷在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浓雾里,伸手不见五指,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疑惑,却找不到一个人能给她答案。
“我是不想插手,”江屿耸耸肩,语气轻松,却字字诛心,只字不提视频之事,只揪着缺席与陪伴做文章,刻意放大林砚的过错,“只是我实在看不下去,知夏这几天受的委屈,你怕是连万分之一都不知道。她不是矫情的人,更不是会无理取闹的性子,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真的伤透了心,怎么会收拾东西跟着我来这里?”
“你倒好,远在异国,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联系不上她,只当她是闹小脾气、刻意关机躲着你,却不知道,她是手机丢了,从昨天傍晚就找不到,想找人倾诉都没有途径,想跟外界说一句委屈都做不到,只能自己一个人扛着所有难过。”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手机丢了?不是刻意关机,不是不想联系,是根本联系不上?
这个认知让她的愧疚瞬间翻了倍,铺天盖地的自责将她淹没,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疑惑,却丝毫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烈。只是丢了手机,只是短暂的别离,向来温柔懂事、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陆知夏,不该是这样的反应,不该是这般心如死灰的疏离。
一定还有别的事,一定有她缺席的、陆知夏独自承受的煎熬,有她全然不知的隐情,才会让她的女孩,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可到底是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急切地想追问江屿,想问清楚陆知夏这几天到底经历了什么,受了什么委屈,想问为什么四天时间,一切都物是人非。
可江屿眼底的得意与算计,让她开不了口,她清楚地知道,从江屿嘴里,永远得不到真心的答案,只会得到更多挑拨,更多让她痛苦的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满是慌乱、无助,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迷茫,死死盯着江屿,仿佛要从她脸上抠出所有真相,可终究只是徒劳。
“我能干什么?”江屿摊摊手,一脸无辜,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我只是陪在她身边,照顾她,陪着她熬过最难的时候。
林医生,你是业内顶尖的心理医生,懂情绪疏导,懂人心复杂,可你却不懂,最伤人的从来不是争吵,而是缺席。”
“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你远在千里之外;她最无助崩溃的时候,你联系不上;她独自扛下所有的时候,你毫不知情。
有时候,实打实的陪伴,比任何迟来的歉意,都重要千万倍。更何况,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不是吗?”
她说完,不再看林砚惨白又茫然的脸色,搀扶着陆知夏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带着胜利者的姿态。陆知夏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跟着江屿的脚步,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疲惫与悲伤将自己包裹。
只有陆知夏自己知道,她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一闭上眼,那段视频的画面就会在脑海里浮现,配上那些尖酸刻薄的文字,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撕碎了她所有的期待与信任。手机丢了之后,她连删掉视频、想办法找林砚问清楚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一遍遍被那些画面折磨,陷入失望与痛苦的深渊,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不敢面对林砚,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崩溃,更怕听到林砚的辩解,怕那些视频是真的,怕自己所有的真心,都成了一场笑话。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胸口的愧疚、自责、恐慌,还有铺天盖地的迷茫与不解,几乎要将她撑爆。
她像一个无头苍蝇,不知道陆知夏受了什么委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不知道问题的根源,更不知道该从何弥补,该从何求解。
她想冲上去拉住陆知夏,想抱着她问清楚所有事,想让她告诉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跟她说自己提前回来,是因为太想她。
可她不敢,她怕陆知夏更抗拒,怕自己的追问,变成又一次伤害,只能硬生生忍住,任由疑惑与痛苦一点点啃噬着自己的心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快步朝着前台走去,几乎是颤抖着声音。只是温泉山庄酒店的房间都订满了,她不得不前往附近不远的酒店订房间。
办理入住时,前台工作人员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通红泛湿的眼眶,还有浑身散发出的绝望与迷茫,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女士,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需要帮忙叫医护人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