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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气侵巷1（第1页）

暮色四合时分，青灯巷起了风。

那风来得蹊跷，不是从巷口灌入，也不是从屋顶压下，而是从地底往上翻涌，带着一股陈腐的腥甜气味，像是千年古墓被人一朝掘开。风过之处，青石板缝隙里滋出暗红色的苔藓，沿着墙根疯长，不消半盏茶的工夫便爬满了半壁老墙。

苏怀砚原本在“归尘”堂后的小轩中研读那本残破的《幽墟异闻录》，忽觉指腹下的书页微微发烫，墨迹像是活了一般，扭曲着化作一个个他不认识的古篆。他心头一凛，抬手按住书页，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怨意顺着经脉直窜而上，几乎要将他的神识拖入无边的黑暗。

“不好。”

他霍然起身，疾步穿过回廊，推开“归尘”的侧门。巷子里已经变了模样——那些悬挂在檐下的古灯，原本澄澈的灯火此刻竟染上了一层幽绿色，灯焰不再跳动，而是笔直地向上延伸，像是一根根细长的鬼指，在暮色中微微颤抖。

巷口那棵千年老槐，枝干间缠绕的红色丝线正在疯狂生长，那些丝线像是有了生命，沿着树干往下蔓延，扎进石缝，钻入墙隙。树身上那张若隐若现的苍老人脸，五官扭曲得几乎辨认不出，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嘶吼。

苏怀砚认出来了，那是怨丝。

他在《幽墟异闻录》中读到过——怨丝是亡魂执念凝结而成的灵质，无色无形，唯有当执念化为怨恨时，才会呈现出这种触目惊心的赤红。而此刻老槐身上的怨丝之多，已经超出了“归尘”历代记载的任何一个时期。

“归尘”那个老对头，终于动手了。

苏怀砚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不安。他转身回到堂中，从暗格里取出那方镇邪砚，指尖抚过砚面上那些细密的符文。砚台入手温润，却隐隐透着一股抗拒的力道，像是在提醒他：此物不可轻动，一旦启用，便是与“归尘”彻底撕破了脸。

但眼下已顾不得许多。

他将镇邪砚收入袖中，又从案头取了那三枚天河石——这些天他陆续从巷中老住户手里收来的信物，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锦囊里，散发着淡淡的幽蓝光泽。三枚石头拼在一起，隐约构成一个残缺的图案，像是一只展翅的鸟，又像是一轮初升的月。

信物已得其三，还差落日簪。

苏怀砚咬了咬牙，推门而出。

巷子里已经乱了。

最先遭殃的是巷尾开豆腐坊的陈婆。她正端着木盆往门外倒水，忽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猛地摔倒在地。木盆骨碌碌滚出老远，水洒了一地，映出她身后一个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没有形状，像是一团被揉皱的夜色，却偏偏生出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婆的后脑勺。陈婆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喊叫，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婆！”

隔壁卖烧饼的王老五提着擀面杖冲出来，一杖砸在那团黑影上。擀面杖穿影而过，没有碰到任何实物，王老五自己却像被雷击中一般，浑身一僵，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夜枭的啼哭，又像是婴孩的惨叫，那声音穿透耳膜，直刺灵魂。巷子两旁的窗户接二连三地被推开，探出一张张惊恐的脸。

“是厉祟！青灯巷几百年没闹过厉祟了！”

“快关窗！别让那东西进来！”

“我的儿啊，我儿还在外面！”

哭声、喊声、门窗拍打声响成一片。几个胆大的后生抄起扁担锄头冲出来，可那些黑影根本无视物理的攻击，它们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沿着墙壁、屋顶、地面蔓延，所过之处，灯火尽数熄灭，寒意刺骨。

苏怀砚赶到时，巷中已有七八个居民倒地不起，面色青黑，气息奄奄。而那些从老槐怨丝中滋生的厉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涌出，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化作人形，时而散作烟雾，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猩红的眼睛，满含着对生者的怨恨与贪婪。

“所有人都退回家中，关紧门窗，不要出来！”苏怀砚大喝一声，声音压过了满巷的哭喊。

他从袖中抽出镇邪砚，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砚面上。砚身上的符文骤然亮起，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所到之处，厉祟发出凄厉的惨叫，像是被烈火灼烧，纷纷退散。

但这光芒只维持了几个呼吸，便被铺天盖地的玄气压了下去。

苏怀砚抬头望向巷口，只见老槐树的方向，一团浓稠的黑雾正在凝聚成形，黑雾中隐约可见一张巨大的面孔，眉眼模糊，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那是“归尘”的意志，或者说，是“归尘”幕后那个存在的一缕投影。

“苏怀砚。”那面孔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回响，“交出信物，吾可饶过这条巷子。否则，今夜便是青灯巷的末路。”

苏怀砚没有答话。他一手托着镇邪砚，一手从怀中取出那三枚天河石，将它们按某种特定的方位摆在砚台周围。三枚石头在接触到砚台的瞬间，同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与金色的砚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屏障，暂时挡住了黑雾的入侵。

“青灯镇幽阵，起！”

苏怀砚单膝跪地，右掌猛地拍在地面上。掌心所触之处，青石板炸开细密的裂纹，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连通了巷中每一盏古灯的地基。那些古灯像是感应到了召唤，灯焰猛地蹿高，幽绿色的光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暖的金色。

一盏，两盏，三盏……巷中七十二盏古灯，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全部点亮，金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在巷子上空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那些厉祟牢牢地压在地面上。

黑雾中的面孔发出一声冷哼，整条巷子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那些被压制住的厉祟像是得到了新的力量，疯狂地挣扎起来，怨丝从老槐树身上剥离，化作无数根赤红色的细线，试图缠住那些古灯，将灯火熄灭。

苏怀砚咬紧牙关，将全身的灵力注入镇邪砚。砚台开始剧烈颤抖，砚面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承受不住这庞大的力量。他知道这样撑不了多久，但他别无选择。

“灵汐。”他在心中默念，“你快些回来。”

与此同时，幽墟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