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抬起眼,迎上皇帝深邃的目光。殿内的光线正好移到他身后,让他的面容半明半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战鼓在胸腔里敲响。她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混合着龙涎香与墨香涌入肺腑。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清晰,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回陛下,臣妾浅见,此事查改,当分三步。其一,明查账目实物;其二,暗访采购流程;其三,立新规以绝后患。”她顿了顿,看到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味。“具体而言……”
她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卷奏折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朱批像蛛网般延伸。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盆中银炭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被宫墙阻隔得模糊的鸟鸣。
“明查账目实物,是查案之基。”苏清辞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尚食局每月采购食材皆有定例,米面油盐、肉菜果品,数量、价格、供货商,皆应记录在册。可抽调内务府、户部或翰林院中与尚食局无直接利害关系的官员,组成临时核查组,对照账册,逐一清点现存库存。重点核对三个‘是否’:账目记载数量是否与实物相符?采购价格是否与市价相当?食材品质是否与记载等级匹配?”
她停顿片刻,让这些话在空气中沉淀。
周景珩没有打断,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若账实不符,价实不符,”苏清辞继续道,“则问题必出在采购、验收或仓储环节。此时便需第二步,暗访采购流程。”
她抬起手,在空中虚划了一条线:“从尚食局提出采购需求,到内务府批复,再到具体采买人员出宫采购,最后食材运回、验收入库,这条线上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动手脚。明查易打草惊蛇,暗访方能窥见真相。可派可靠之人,扮作商贩或寻常百姓,在尚食局常去的几个市集暗中观察:采买人员与哪些商贩接触频繁?交易过程有无异常?所购食材品质如何?价格几何?同时,也可暗中查访那些供货商,看其背景、口碑,以及与宫中哪些人有私交。”
殿内的光线又移动了些许,一缕阳光从窗棂缝隙斜射进来,正好照在苏清辞月白色的裙摆上,那上面绣着的淡青色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能感觉到那光带来的微暖,与殿内依旧清冷的空气形成对比。
“若前两步查实确有积弊,”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审慎的力度,“则第三步,立新规,便是治本之策。积弊之所以滋生,往往因旧制有漏洞,或执行不力。臣妾以为,可针对已发现的漏洞,设立几条简单易行的新规。”
她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语气不卑不亢:“比如,采购验收环节,可引入‘双人核验制’——每次食材入库,须由两名不同背景的管事太监共同查验、签字,互相监督。重要食材,可留‘样品封存’——每批米面油盐,抽取少量样品,密封标注日期、批次、供货商,留存备查,若日后发现问题,可追溯源头。”
“再如,关键岗位‘定期轮换’——采购、验收、仓储等易生弊端的职位,不可由一人长期把持,应每半年或一年轮换一次,减少日久生弊之机。还有,‘匿名举报告示’——在尚食局、内务府等处的布告栏,张贴告示,言明陛下整顿决心,设立匿名投递箱,鼓励知情者举报不法,查实有赏,并为举报者保密。”
她说完这些,停了下来。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炭火盆里的银炭又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几点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更漏的水滴声规律地响着,滴答,滴答,像在丈量时间的流逝。苏清辞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属于皇帝书房的独特气息——陈年书卷的纸墨香、紫檀木家具的沉稳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来自香炉中正在燃烧的龙涎香尾调,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氛围。
周景珩终于动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书案上,十指交叉放在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苏清辞,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
“双人核验,样品封存,定期轮换,匿名举报。”他缓缓重复这四个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这些想法,你从何处得来?”
苏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一个深宫女子,何以懂得这些带着明显管理思维、甚至有些超越时代的方法?
“回陛下,”她垂下眼帘,声音平稳,“臣妾少时随母亲理家,家中铺面田庄的账目、采买、仓储,皆需定期核查。母亲常教导,管事之人不可久居一职,以防尾大不掉;重要货品入库,必留样备查;银钱往来,须两人经手,互相印证。这些不过是治家之常理。至于匿名举报……臣妾曾读史书,见前朝有‘铜匦告密’之制,虽后世褒贬不一,但其广开言路、震慑不法的初衷,或可借鉴一二,加以改良,使其成为监督之辅,而非构陷之器。”
她将现代企业管理中的制衡思想,包装成“治家常理”和“史书借鉴”,既合情合理,又不过分突兀。
周景珩沉默着。
他的手指在交叉的手背上轻轻敲击,那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阳光已经移到了书案的边缘,照亮了摊开奏折上的一行朱批:“查!彻查!”那三个字写得力透纸背,红色的墨迹在光线下鲜艳得刺眼。
“治家与治国,道理相通。”许久,周景珩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能由家及国,举一反三,倒是有几分见识。”
这是赞赏,但苏清辞不敢松懈。帝王的赞赏往往伴随着更深的审视。
“你方才说,抽调与尚食局无利害关系的官员组成核查组。”周景珩话锋一转,“依你之见,何人可用?”
这是一个更具体的考校,也是在试探她是否对朝中人事有所了解,甚至是否有结党之嫌。
苏清辞脑中飞速运转。她入宫不久,对前朝官员了解有限,但谢云澜曾与她闲聊时提过几句翰林院的情况,隐龙卫玄武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加上她作为历史系学生的分析能力,此刻必须谨慎作答。
“臣妾久居深宫,对朝中大人知之甚少。”她先撇清关系,姿态放得更低,“只是妄自揣测,陛下若要查案,所选之人,首重‘清正’与‘避嫌’。清正者,方能不畏权贵,秉公办理;避嫌者,须与尚食局、内务府乃至可能涉事的后宫势力无亲无故、无利益往来。翰林院中多有年轻编修,出身清贵,尚未卷入朝堂纷争,或可选用一二。此外……”
她顿了顿,抬眼快速扫了周景珩一眼,见他神色未变,才继续道:“陛下身边,当有绝对可信之人,总领此事,协调各方,以防有人从中作梗,或核查组自身被人收买笼络。”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在暗示皇帝身边也可能有不可靠之人,或者此案背后阻力巨大。
周景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极淡的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思虑周全。”他说,语气依旧平淡,“连朕身边的人都考虑到了。”
苏清辞立刻躬身:“臣妾妄言,请陛下恕罪。只是此案关乎宫廷安危、陛下圣誉,臣妾愚钝,只知凡事当往最坏处想,往最好处努力。”
“往最坏处想,往最好处努力。”周景珩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的目光在苏清辞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这话,不像寻常闺阁女子能说出来的。”